我干了天使般的职业二十年
我是 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那時,许多人的家庭经济环境是比较困苦的。而我的父母是当医生的,家庭环境还可以,然而,我却没被父母宠成娇娇女,四岁起就要做抹枱、扫地的家务,为弟弟洗屎尿布等力所能及的工作。五、六岁就和玩伴到离家不远的围田里捕虾,或到後山打野蜂吃蜂蛹,十足是个淘氣的姑娘。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期,国家经济逐渐好转,然而像我一样不少的青年,还在就业的关隘上艰苦挣扎。我一時也找不到工作,正在徬徨间。
台山,是一个侨乡,不少人就在这時选择了奔向移民外国的道路。我在美国的妈妈,为我办了移民手续,我就这样成为了美国的新移民。來美以後,跟着母亲在衣厂工作。後来母亲转行当护理工人,她劝我也当护理工,她说衣厂的空气太污濁了。当护理工你的身体会健康些。我想,当护理工不就是去服侍那些老人吗!不就是过去大陆有錢人家请的洗妈那样嘛!在人们的眼光里,洗妈是下人的。妈妈吿诉我,在美国,做工不讲贵賤的,你看在衣厂的剪线工人中,就有在大陆时当过什么局长的啦!是呀!但这个护理工是怎么当的,我还不知就里,现在,在这个护理工的职业里,我能揮洒自如吗?我就带着这样的疑虑,投入“护理”这个行业中。
104岁的“老孩子”
我在护理公司办好手续以後,就准备上班了,公司介绍说:“我的护理对象是住在华埠的老屋中,是一位104岁的老头子,家务很简单。”
翌日,我循址到了那里,一道古旧的狹窄的木楼梯,要爬到五楼才是服务对象的地址。天气热甚,当我爬到四楼時,大汗淋漓,拿出手帕擦汗,一陣陣的酸臭异味袭來,越近五楼,味道越凝重。来到五楼,按门铃许久未有人应,就动手拍門多次,良久,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头子慢慢地把門打开,一股百味具陈的臭味袭来,由於生理保护的驱使,我的左手自然地掩住口鼻。但我立即放开手忍着,作了自我介绍,说声爷爷你好!我是来服侍你的护理工人。这位老人家没出声,只是瞪了我一眼,就自己慢慢地移动脚步坐下在沙发上。我环顾这间猪笼房式的柏文,洗澡沖凉的设置就在厅里的中央,大門进出以後当然关闭,连那个唯一的小窗户也紧锁起来。那种令人作呕的难闻臭氣,一刻也令人耐不住。据说以前那位护理就因闻不得这种超级“老人味”而不干了。这种臭氣嗆得确实让人难受,但我不能臨阵退缩,人老了有异味,但毎个人都有老的時候的,这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自然规律。我於是先把那个小窗户打开,让套間透进一些新鮮空氣来赶跑一些臭氣。地板上一片片的半干湿的水痕,散发出陣陣骚味,再注意看看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像个做了一件错事的孩子那个样子,显得十分尴尬,他的衭裆有一片潮湿的地图,原來,老人无法忍着小便,难怪地面骚氣十足了。可怜呀!我立即动手把地板上的尿痕刷洗干净,扶起老人到房间换下衭子。让他穿上干净的衣衭舒服一点卧在床上休息一下。跟着我就为他煮早餐,幸好,他有个好女儿,在百忙的工作、繁杂的家务緾绕中总能抽闲为老父亲送来了多种食物,冰箱里挤得满滿的。我为他煮了一碗有麥皮、鸡旦和牛奶的早餐,他吃完以後,还伸出舌头将碗边黏着的舔干净,他吃得愜意,而我的心也同样愜意的呀!
日间的两餐饭,老人家对餸菜并不挑剔,鱼肉或牛、猪肉跺成的肉饼,再加点靑菜即可,但他最喜欢的是把饭焦用开水泡來食,天天如是,百吃不厌。吃完以後,笑得“狗竇大开”。(笑人齿缺曰狗竇大开)
我每天为老爷爷的护理是七个钟点,那時一个钟点工是四元五角,他的女儿自掏腰包加请两个钟点。在下班前一个钟头,我必须为他洗澡。古旧式的洗澡浴缸像个有脚的鼎,在中厅里,周围用一块大布围住。这个浴缸,我得先花一番功夫,才将浴缸周围积圧黏牢的污垢,用碱粉刷冼多次,才恢復浴缸那洁白的面目。然後扶着老爷爷跨进浴缸里洗澡。老人家也和小孩子一样,洗完澡身体舒服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我第一天上班,不可能什么工作都做完了,正要下班時,我顺手将那块黑得像刚从炉灶中拿出來的洗脸毛巾洗干净才赶着回家。
我日间上班为老人服务,一下班回家,就又是一场繁琐的家务的战斗,那呱呱待哺的幼儿,多么渴望依偎在妈妈怀抱里呀!此外,还要买菜煮饭洗衣的忙个不停,这些工作,谁來为我分担?一切,都要靠我自己,只要立心靠自己,再苦也不会怨天尤人,做出有点成效時,我就会自得其乐。我每天,就非忙到近晚上十二時才喘息地睡个觉,准备明早上班。
我用一个星期的時间,把在104岁老人家的房子里的百味具陈的臭氣赶跑了,那墙角,枱底的垃圾清理干净,枱椅的表面刷新了。老人家背部常要搔痒,由於他住的地方的局限,他的被盖不可能拿到外面晒太阳,我就用酒精和花露水混合喷洒在他的床毡上,杀灭专扰人的螨。让老人家睡得安稳些。老人家对我很有好感,毎天早上起床後,就坐在沙发上等待我上班,就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子颁望妈妈那样,他开了门,一见了我,脸上就露出了皱褶纵横的山河般的灿烂的笑容。我感动地牵着他的手,扶着他好好地坐在沙发上,让我煮早餐给他吃,他微笑着点点头。
時間夺走了我和104岁的老人的温馨的交谊,三个月後,老人起立已十分困难,行走更为不便了,他主动地把大门的钥匙交给了我,好让我直接开门进屋,这是对我最大的信任。於是,我像臣子服侍帝王那样,诚惶诚恐地做好每件工作,让老人家欢喜地度日。像这样的日子已有十个月了。一天,当我上班一打开大门时,我的104岁的“老孩子”,竟然伏卧在离门口五尺的地方,唉唷!天呀!我的“老孩子”心里挂着他妈妈,要爬来门口张望呀!我蹲下身來,轻轻地呼唤他一声,见没有回音,用手抵着人中的地方,感到有呼吸,是暈过去了。连忙通知他的女儿,把他送进了医院。
第三天,他女儿电话告诉我,她爸爸会很快出院了,这是喜讯。十天,就是那个第十天,他的女儿电话告诉我,她爸爸仙游去了。一听这噩耗,我愕然起来,我的104岁的“老孩子”就这么走了。眼泪从來不轻弹的我,也禁不住地弹了出来了。
俭朴得很的婆婆
随後护理公司分配我到华埠x利街x号二楼那里护理一位84岁的老婆婆。我循址到达以後,按两次门铃,歇一会,里面才有人回声:“你是谁?”“我是來这里工作的护理!”我回答说。跟着,大门裂开一条小缝,有人在缝间瞟了我一眼,然後把门打开,让我走进屋内。接待我进屋的是一位身高大约是1.35米高的矮小的老婆婆,双手推着助行器,长着一双锐利的小眼晴,目光在我的身上上下打量搜索,像两把小刀要将我撕开来观察似的。
良久,然後让我坐在沙发上,那天,氣温近华氏90度,老婆婆指着沙发边上的两把已散开箍边的旧葵扇,让我拿一把搧着取涼。再开始谈及对我的工作要求:煮饭;搞清洁卫生;当我的伴侶。就是这么三件工作。前两件是护理工必须做的工作,当她的伴侣,那是什么意思?这位已不良於行的84岁老婆婆,莫非还有别样的兴趣?这个谜底何时才能解开呢?
除了我在工作,煮饭,搞清洁卫生外,不能自己独自坐在凳椅上,必须如影随形地伴在她的身边。听她滔滔不绝的说东道西。谈起她的终生伴侶,她说,什么终生伴侶呀!她的丈夫和她半生伴侶也不到,生了两个女儿,大陆刚好解放,就害怕自己在旧社会做过事而离家出走,逃到海外去了,至今无踪无影。留下她和两个女儿,被人以嫌犯家属对待,那時大陸经济又困苦,加上精神上的圧抑,正是哑子吃黄莲。每天饭後,我陪着她就总是说过去少吃或没吃的苦况。难怪她现在毎餐吃的多是咸鱼加青菜,还说和过去比是天堂和地獄之差呢!在美国,她每月有点退休金加上政府的補贴,女儿在衣厂做工,生活是无忧的,但她过去长期节衣缩食惯了。在她的厅堂中间,只装了一盞40w的灯泡,厨房和洗手间也只装了两个比手电筒里稍大的灯泡來照明。一卷如厕的纸,她撕开一小块一小块来用。买来的青菜,用水多冲洗几次,就叨叨唠唠了起来,“太浪费了,太浪费了!”(她住的私宅的水电费是自费的)
老婆婆在她的抽屉里放了几张一元的现钞和两张五元的现钞,抽屉总是半开着。站在枱边抹枱面,抽屉里的有什么就看得很清楚。每次我抹桌椅或枱面时,发觉老婆婆总是稍稍移动她的助行器,侧着身子悄悄地叮着我。我意识到她在考察我对她的忠诚。
她毎次大便很不顺暢,在厕间蹲的时间很长,一次,蹲得很久,我递给两碗水让她喝了,仍不解决,她的样子很是痛苦,她又不想去医院。这時,我就戴着手套,为她把塞在肛门口那些像羊咩屎一样的硬粪丸挖了出来,她才松了身。我自己买回來了一本老年生活指南的书作参考,好帮助我服侍这些老人家,我毎隔天总带两枝熟香蕉让老婆婆饭後吃,又买了番莳回來和米混着做饭,老婆婆吃得很香,赞我会持家,说:“番莳好吃又便宜。”她吃着吃着又说起几十年前的过去,那時,番莳和大米相比,一斤米可以换三斤番莳,番莳和番莳叶是喂猪的料。我说世道变了,现在的人喜欢吃番莳等粗粮了,三磅大米还换不到一磅的优质番莳,番莳苗已是餐厅的席上珍馐。老婆婆听得张开了大咀,小眼睛瞇成了两道綫条,她说变化太大了。我说婆婆你也要适应这个变化,多吃点番莳或芋头饭,多吃点含有纤维的水果和蔬菜,你就可以改善你的便秘了。我买了一些番莳苗当蔬菜煮了她吃,吃完後她的舌尖仍在唇边围绕盘旋多次,她说:“真好吃,贵吗?”我说:“比一般的蔬菜贵点。”老婆婆说:“我不是有錢人家,我不能像有錢人那样经常吃,”。我接着说:“按你的家庭经济情况,可以常吃一点,你的身体也需要吃,才能攺善你的便秘情况,年纪大了,不要刻薄自已了。”老婆婆似有所悟,张开了大咀听着我说话。沉默一会,她说:“番莳这么贵,我见你用刀子削皮,太浪费了,以後刮皮就好了。”我表示接纳她的恴见,她听了很是开心。我叫她多喝点水,跟着那两个星期,老婆婆不用坐厕所监了,她很欢喜。我按照一个验方,征求她的女儿意见,同意後,每两星期煲湯一次让她喝,这个验方是用当归10克,肉苁蓉10克,生黄芪10克,三味药材一起煲湯。果然,老婆婆解除了便秘的痛苦。精神愉快起来了。她对我已不像初来时的要求那样,必须如磁石吸铁一样附在她身旁,听她说话。她又说她以前那个护理偷了她在抽屜里的錢。赞我待她好。看着她对我态度的变化,我才醒悟,初時,对我工作的第三个要求,现在,这个谜底就这样自然解开了。
老婆婆成年累月都是穿那么两三件青布衫,三、四天才换一次,亲戚来徃也是一样,她说,人老了,就像花朵逐渐萎谢一样,无需化妆了,以前过日子,一件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现在的环境,日子得过就好了,把錢节约起来,用來调理身体最合算。她睁着小眼睛看着我,说:“护理阿姨,我说的对不对!”我一笑置之。
老婆婆的隔壁,住着的是她已婚的一个女儿的亲家,经常有男女朋友在那里玩牌,老婆婆玩牌不感兴趣,更兼行动不便,所以两家在平日里也就少点互访。
一天,早上九時,我刚到达老婆婆门口,竟然见了老婆婆身子斜靠在门的墻边,四只脚的助行器横卧在门口中间。“老婆婆你怎么了?”我边喊着,一边迅速走近她的身边,老婆婆用力张开小眼望了我一下,又合上了。只见她满面流血,额头破了一块皮,而且还在流血。我着急地走到隔壁的房子拍门大喊:“老婆婆跌倒了!你们快来!”门开了,两位妇人同時走了出来,里面两个男人还在争吵什么的。见我大声呼救,才停止争吵,也走了过来,见了这种情况,连忙打了“九一一”电话,医务人员来了就把老婆婆送进了医院。原來老婆婆听到隔壁争吵的声音吵得很厉害,才想走出门去劝阻,以致在出门时不慎跌倒。
几天以後,老婆婆出院了,但精力已不如前了,护理公司给她每天二十四小時的钟点照顾。她的女儿打了好几次电话,说她妈妈一定要我回去当她的护理,虽然我已经对老婆婆的生活习惯,性格爱好熟识了,有了一定的感情,我也不愿离开,但是我的几个儿女还很细小,我要照顾他们,我不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時离家当护理。所以,我只好婉拒老婆婆的好意了。
光鲜的老伯父
这位老伯父的家住在政府楼,分配在政府楼里做护理工,心里就有点怕怕,我有一位乡里叔叔,住在政府楼,晩上回家,被两位歹徒用乙醚強行掩鼻致昏迷,遭捜身洗刼。另一女人,在政府楼里被歹徒强奸後疯了。究竟服从分配,去政府楼里上班还是不去?经多次考虑,还是决定迎难而上。
一天早上,我到了x街x号的政府楼,踏入楼里,正想乘电梯上九楼,见一乘客手里拿着两块砖头进入电梯里面,她把砖头放在地面,然後把脚板踏在砖上,我不理解,只欲伸脚进去,突探头一看,原來电梯里面积滿尿液。我的天呀!连忙把脚缩回。到那里拾砖头承脚?只好横下一条心,“爬楼梯!”黑沉沉的楼梯,静悄悄的周遭,爬一步惊一步,终於到达九楼。一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位八十岁左右的老伯父,大约1.4米高度,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被发腊梳理得光亮有形,身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拄着鸠头手杖,乍一看,精神还算矍铄。屋子里一张大型皮沙发,一张抹得发光的桌子和相配的几张椅子,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壁画,周遭墙壁似乎一尘不染,好一个淸洁之家。大家坐下攀谈,攀谈间,我见他的鼻孔微微朝天,说话時,有点上氣不接下氣的样子,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我,不到一分钟就眨了两下眼晴,像海里的灯塔,眼珠又立即向着我盯来。在互相介绍一眨那间,就有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出现了,妇人说:“我是他的太太,他表面光鮮,身体实在不好,医生己安排了時间给他检查肾功能,如肾功能衰竭,就要他去洗肾,现在让他回房间休息一会吧!”说着就把老伯父扶回房间,然後回来对我说:“我的屋里必须一尘不染,枱椅每天抹它多次,墙壁和廚柜里至少两天抹一次,地板不用啰嗦了,另外洗衣、熨衣、洗鞋。买菜煮饭自不必说,还要和我先生冲凉洗澡,以後要陪他去洗肾。”一说任务一大堆。呵!呵!我既然来到上了班,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边听边点头,表示做下去。
住在政府楼里的人早上上班,多在九時前,晚上下班,多在下午五至八時,这時,在电梯里或楼梯里的人来徃较多,上落较安全些,所以,我就挑选了这段時间上下班,宁可早一点上班或迟一点下班,也宁可自己辛苦一点,都不计较那么多了。
我毎天上班以後,就忙着清洁这、清洁那,衣服干了还要熨,熨得有棱见角的,钮扣扣漏一个,老伯父的太太就来咆哮。鞋子的鞋面鞋底都要洗得精瑩光洁。这位从香港带着三个儿女嫁给失婚的八十岁的老伯父的六十岁的女人,來到美国,把护理工也像香港有錢人请洗妈一样使唤。我只好按她的要求,每天总是怀着愉快的职业心情干好工作。
老伯父行路窩窩脚的,靠手杖平衡身体。帮他洗澡脱衣服時,他的眼睛就又盯着我发呆,他为什么老是一见了我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呢?我比他太太年轻二十多岁,他或许感新鲜点吧!现在为他脫衣洗澡,他更是如痴如醉。我在校读书時,已读过人体解剖学,人体没一点神秘。我为他洗澡,一点也不尴尬,叫他自已能做到的自已做,不能做的我来帮。他整个身子已在萎缩,两条腿像竹鹤的脚,那个小不点已像幼小的男孩子一样了,他要我为他揩干那里的水份,这一道题目,我答得也像抹枱椅那样轻松自如。让我难解答的是老伯父的狐臭,毎次洗澡,都要忍着呼吸为他的腋下洗擦多次。浴後扶他跨出浴池,穿好衣服,让他坐在沙发好好休息一下。
一次,是大日子,政府楼做工的人大多休息了,晚上八時许,静悄悄的黄昏,只有我摸着楼梯慢慢走向政府楼的门口,突然两条黑影从门口向我慢慢靠拢,我心头一慌,“遇着歹徒了,”下意识的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把袋里准备买菜的錢撒出去後而趁混乱机会時逃难。当伸手一摸時,袋里有一个哨子,那是读书的儿子排节目要我帮他买的。我不加思考,拿出哨子放进口里,用力“gei-----gei, gei。Gei------gei, gei。”突然间,两条黑影飘忽一下不见踪影了。我飞快地回到了家。我也不知我自已那来的急智,也许那两个歹徒还以为我是穿便服的警探呢,作贼心虛呀!
自此,我的胆子也壮大一些,如常往政府楼上班了。
老伯父经医院检查後,他必须要定期洗肾以延长寿命。他的太太早已有“先见”之明,听了这个结论,如常过她的生活方式,逛商场,和友人玩牌等。而老伯父却认为,这个结论,说明自己的生命已到了极限,精神衰颓了,头发懒得梳理了,穿衣随便了。作为当护理的我,应该怎么办呢?除了按医生说的外,就搜寻和阅读多点有关洗肾方面的知识,除在思想精神上对老伯父的鼓励外,日常的食物也有很多禁忌,我作了笔记,以便应对。首先,我对老伯父说:“洗肾是一种医疗手段,是为了让身体能逐渐恢复健康,你应该放下顾虑,以乐观精神配合治疗,身体就会很快好起来了。”
另外,也对老伯父说明:在食物方面有所限制,如限钠,限钾,限磷,以白醋、柠檬汁来作为调味,有充足旦白质,摄取高钙高铁食物,有些水果是不能食的。
在老伯父进入洗肾以後,我的工作更忙了。那些清洁卫生的规定,不能走样,更多的是老伯父的伙食,要操多点心,让他多吃点鮮魚,让他毎天有充足的旦白质吸收,让他的口味合适等等。老伯父吃完饭後,总伸手过来,让我和他握握手,他才裂着咀显得満意的样子。
他的太太和儿女们总是在另外一个地方食饭,一次,食饭完後,拿了几样水果来给老伯父吃,有龙眼,杨桃,柳橙,香蕉几种,老伯父想吃,在欲伸手去拿时,用眼睛看着我。我直率地说:“这些是含高钾的水果,老伯父不能吃!”老伯父的手立即缩回去。他的太太怒目瞪着我:“以後,你买专给他吃的水果让他吃去!”说完,一陣风似地离去了。
老伯父的家,装饰的不错,白玉般的墙壁,一幅北国风光的壁画,白色的长形大沙发,抹得发光的枱椅,枱面摆着的都是如白玉般精瑩的茶具。你乍一进来,会感到涼飘飘的,精神份外爽朗。但是,现实上,老伯父在这个家倒像是在北极圈里的一个冰窟里那样,没一点温暖,整天在冷得发抖,发抖。他为什么见了我会目不转睛,为什么喜欢和我握手不愿离开,因为他没有享受到家的温暖,他多么渴望着这种爱呀!
老伯父洗肾个多月後,毕竟是油尽灯枯了,在一次洗肾过程中昏迷过去而永远不醒了,悲哉!
高个子的婆婆
寒风瑟瑟,细雨濛濛,我撑着雨傘急步赶路上班,见前面不远处有一高个妇人,左手提着一个装着食物的袋子,右手拄着拐杖,左摇右摆的,艰难地蠕动着脚步。我趋前上去,把雨傘举高,贴近妇人身边,为这个高个子的妇人挡雨,妇人望了我一眼,犹豫起來。我说:“我是护理阿姨,赶着上班,婆婆住在那里?这么冷夾着雨的天氣,我送你回家去!”高个子妇人听後说:“我很少出门,怕出门遇上坏人,因今天我的第一个护理员來我家上班,我就到街上来买两件点心和一罐白兰地酒。用來聊聊心,匆忙间,也不知天会突然下起雨来,我家就在附近。”当高个子婆婆说出她家住的街道和門牌時,我连忙说:“真巧!我就是徃你家服务的护理员呀!”高个子婆婆惊喜起来,“太好了!我还耽心你是个贼女呢?”
我帮高个子婆婆提了装有食物的小提袋,一直到了她家的门口,她拿出一串锁匙,把锁着内外两扇门旳四把锁逐一打开,才进了屋里。
我跟着高个子婆婆进了屋,她从我手里接过小提袋,拿出一罐白兰地酒和两件馒头放在桌子上,她自己坐在靠着桌子的一張椅子上,说声:“坐啦!”这時,我才注意到,这也是一座旧的猪笼房式的桕文,厅里堆滿杂物,电视机,风扇,錄影机,电话机,几张长枱短枱。还有成卷的和一大扎大扎的旧報纸和雜志。婆婆叫我坐啦!厅里除了她坐的椅子外,见不到另一张椅子或凳子,在电视机的上面倒有个大点的旧抽屉。可当凳椅坐,但我拿不到,她说,我来,我怕她危险,她说不妨,她近一米八高,伸手將抽屉稍移动,我伸手一触及,就把抽屉拿下来,用布一抹,将抽屉矗立着,就是一张现成的0k凳子了。
我和高个子婆婆第一次接触,就感到她沒一点架子,性格率直得可爱。我们一坐下,她就把馒头分一个给我,她自已倒了一杯白兰地酒就喝了一口,叫我自己倒一杯來喝,我说我不喝酒,我自己倒杯开水来喝,馒头给回她,我说已在家里食过早餐了,留回你自已吃。她见我不饮酒,感到很奇怪,追问我的先生饮不饮酒,我说他饮或不饮和我无关。她笑了,她说,女人嫁丈夫,就要夫唱妇随,全力服侍老公,吃饭穿衣洗澡样样让他滿意,样样顺他的意思来做,她说她原来不饮酒,但老公饮酒,为讨他欢喜,我就跟着学饮酒了。我就是没文化,一个字也不懂,跟老公学写我自己的名字写來写去写不出,很惭愧。冬天,我和先生出街,两人并肩而行,我高大的身形,说话的声音像公鸭一样沙沙声,十足一副男人相,人们说我们是兩兄弟呢!老公不嫌弃我,待我好,我就全心全意服侍他。他早十年就走了。有人说我是尅夫相,但我心里很爱他呀!从來没逆他的主意,那來尅他,我让他感到家的温暖,日子过得愉快,跟我的长相有什么关系?他生前玩过的电视机、彔像机和什么机及他剪贴收集的報纸杂志等一大堆,我都保存着,将来我到天上找到了他,得到他的同意,才回來这里清理。
高个子婆婆柏文的冲涼缸设在大厅里,浴缸的污垢积得厚厚的一层,像装修工配抹上去似的,那块围看浴缸的遮羞布,已像染了墨的布一样黑黝黝的。枱底及墙角的地方,垃圾一小堆一小堆的。一般人见了,都会表不屑之意。但我感到奇怪,这个婆子的丈夫并非常人,他一定有高深学问,而且正在追求一种真理,才不修日常边幅,如同晋朝時的才子王猛,谒见当時权贵的桓温,扪蝨而谈当世之务一样。我想,她的丈夫或许在深究一种学问,或许在研讨一种文化遗産,或许像沈复那样写着“浮生六记”。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这个家的主人肃然起敬。试问,有哪个大学问家把时间化在衣履发光照人或花枝招展的打扮装饰的无谓中。高个子婆婆的日常生活也已融入丈夫的习流之中,也一样不修边幅了。但是,夫唱妇随,妇人相夫,就是要帮助丈夫所攻的亊业发揮得更好,让丈夫生活舒适,身心健康,而不是丈夫的生活小节也照样效尤,不能“孔步亦步,孔趋亦趋”呀!
高个子婆婆有子女三人,两个在新加坡,一个女儿在纽约工作,因离她太远,所以才起动念请护理员,我是第一个当她的护理员的,作为护理员,我要逐漸改变她的生活环境,让她适应時代变化,好好地安度晚年。我用九牛二虎的功夫,把她的浴缸的汚垢外衣脱掉,换掉黑黝黝的遮羞布,清除枱底墻角的垃圾,把地板洗刷干净,她的女婿又送来了一张沙发,放在厅里。这時,一进屋里,就有了清鲜的感觉,只见高个子婆婆坐在沙发上,裂开了她极少见的笑容。她现在已不随便把布碎纸屑等扔在地上,而是放进小垃圾桶中,她专門揩小便後的余韻的布也不挂在洗手间的門环里了。
这个婆婆吃饭的餸菜,仅是一块腐乳,我说老人家也要适当吃些肉来保健康,她就给一元錢叫我买牛肉,结果我再贴一元买了两元牛肉煮给她吃。和她在街上散步,经过水果摊,她说:“榴槤的味道怎么样都忘记了啦!这么贵,等价錢便宜点才来买吧!”在我进入她的生活圈子之前,她说她经常到教堂去领救济的食物充饥度日。她患有糖尿病,一些食物是应少吃或不应吃的。我耐心地规劝了她,不要贪眼前的小便宜,身体健康要紧。她的经济可以过去,丈夫留下的福利,政府的臻贴,子女给一些,日常生活的开支还是阔绰的,但她除了毎天必饮一杯白兰地酒外,就是捨不得化一点錢。母亲节、或八月十五等节日,我买了点节日的糕点礼物给她,她可高兴了不得,由於我家离她家只五个街口之遥,我就常把家里的鎹菜拿来让她佐食。她的性格大方起来了,原来两扇門用四把锁来锁,现在只用一把锁,而且把一条锁匙交给我,让我可以从她的屋子里自由出入,就像家里人一样了。我在她家当了十年的护理,直到我六十多岁退休了,才依依不捨地离开了这个家。
结语
弹指间,我在护理这个职业里工作已是二十年了,这是一个工作岗位,也是一所大学校,我投身这个职业之中得到最大的收获,是对人的爱心,特别是对老人的爱心,不嫌弃他们身上的老人味,不嫌弃他们的旧习惯和叨叨唠唠的碎语,学习天使那样爱他们。今天,我对老人的爱也是对自己将来的被爱,这是一条自然规律。有了这一点天使的心,我二十年来不只是接触上述的四个老人,而是护理了十多个老人,而且从他们饱经风霜的履历中学到了不少从正规学校学不到的东西,我和这些耆老,大家相处融洽得如一家人。
其次,在这个行业中是否能自由舒展,也驱使我要学点日常卫生知识,老人多般有高血圧、糖尿病、便秘等疾病,学点卫生保健知识,就可以帮助老人解决日常遇到的问题,不会一時手足无措。
再次,投身这个行业,也驱使我要学点烹饪知识,做一些可口的菜色,既适合老人口味,又附合身体健康所需。如有一次我护理过的那个老人,很喜欢煎炸食物,一条海鲜鱼也要煎炸得酥香才食,这位高血圧的患者,如不改变这种嗜好,是很危险的,我从同行那里学到了清蒸魚的方法,把鲜鱼用刀细切综横斜纹,然後蒸熟,而另方面用锅将盐、油、醤油及羌葱等调味料烧沸後在蒸熟的鲜魚身上淋匀即成,这位耆老大赞清甜好食,我对老人的烹饪方法就是以蒸、炖为主,让他们有健康的身体欢度晚年。
我在护理这个职业中博击了二十年,我感到心情很愉快,因为我干的是天使般的职业。如今我已七十多岁,也请了一个护理员了,已从过去当护理而今成为被护理的老人了,我也正生活在接受天使般的爱的生活中。
(这篇文章是一位当过二十年护理工作的荷姨的自述,经笔者记录整理,此文曾在纽约华尔街日報登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