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被窃
在移民来美时,亲友曾告诫我,你移民到纽约,一定要处处小心,那里的治安令人很不放心。“小心!”“处处小心”!我带着百倍的小心移民到了纽约。
为了寻找工作方便,一开始就在纽约曼哈顿华埠租了一个柏文。为了“小心”,我在门的里面加了一把链锁。
一天深夜,突然两大桶水从我们房间的窗口泼了进来,床铺湿淋淋的,我们惊醒后,向警局报案,警察叫我们向业主投诉。业主说那是隔邻两个非裔同居男女的恶作剧,他们向住户骚扰已多次,警局不理,业主也没奈何,最好的办法是搬离。
没办法,只好辗转搬到Brooklyn的四大道59街,租了一个柏文。这幢房子一共四层,楼下是洗衣店,二、三、四楼每层住两户人家。住客里有华裔和西裔。
我家住在二楼,同楼住的是一户西裔,出入的人多且杂。因此,我小心审视整个柏文,柏文附近没树木或灯柱等攀登物,但防火梯却常见有人爬上爬下,于是,我在通向防火梯的窗口加装了一道铁拉闸,正面出入的大门再加一把锁。
一天,我发现防火梯的窗口的百叶窗帘的顶部被折断一个角,我估计有人已从那里偷窥,于是再检查一遍,见铁闸牢固,也就放心了。
一天早上上班时,我从二楼走下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位两手下垂的西裔妇人,两眼却注视着我,我感到有点异样,又像在那里见过此人,或许她一早到洗衣店洗衣,步出来闲游吧,我只好这样自我解释。
当天,衣厂正在午餐时分,我接到亲戚来电,说我的家被人偷窃了。老板听见了,就叫我立即回去看看。我想:巢被覆了,会有余卵吗?这么一想,反而镇定起来,我把工作安排以后,就立即赶着回去。
回家一看,正门的那扇大门从外面被人撞翻,长长的铁钉从门框拔了出来,我怎么也想不到窃贼竟那么明目张胆从正面撞门而入。
我跑到街上截来一位警察,他陪我到柏文看了以后,用笔记录了地址电话和住户姓名就离开了,他好像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是一般小儿科而已。能指望警方调动人力去破案吗?那简直是一个神话了。
我入房间一看,家中几件搬不走的床架桌子之类七倒八歪,电器音响之类被搬走了,藏在床底下那个小儿子从部队带回来的手提箱拿走了,挂在墙上的琥珀锁匙扣偷走了,连我的刮须刨也不放过。
在远方工作的儿女知道后,来信安慰我,失去的东西不要紧,可以买新的回来,重要的是不要耿耿于怀,健康要紧。
在北卡军营的小儿子知道后,带了一位长得很高大的战友一起回来。他们在这幢楼里逐户逐户地调查访问,四楼一位华人住户说,他那天早上九时从餐馆回家来,上到二楼,见到三、四位大汉在撞门,他惊慌起来,跑到四楼的房间里打颤抖,直到外面平静下来,方敢电告他人,才辗转传到我的衣厂那里。
儿子赶回部队时对我说:“这次家居被窃,是缺乏警觉,站在楼梯口的妇女是个钉哨,知道屋里人已全上班了,就叫窃贼下手。四楼的华人见了贼人倒吓晕了,我虽然向警方说了,也不知他们能否侦查?这次窃案是内外勾结一起的,看来这里治安欠佳,还是再搬一次家吧!”
儿子回到部队不到一个星期,二楼和三楼那两户西班牙裔的住户突然搬走了。业主谢天谢地,因这些住户长期不交租金,至于这些住户是否参与窃案,业主就不理了。
不久,我也搬离了这幢临近地铁的复杂楼房,“小心”“处处小心”,还是小心一点好。
大难不死
我认为自己做事是很小心的,在工厂,老板交给我的工作,都能既有效率,保证质量地完成。老板常对我半开玩笑地说:“你办事,我放心!”
虽然小心,但马有失蹄,住在纽约地铁旁的居家被窃了。这件事发生不久,又有一件十分惊心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真是“祸不单行”!
那是同年的三月八日的晚上,工厂下班后,我沿着曼哈顿的百老汇大道,朝搭地铁的地方走去。
强烈的寒风迎面袭来,我连忙把大衣连着的帽子戴了起来,连耳朵也包了,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半个咀巴。因逆风举步,就把身子探前,半行半走的,想起今天是三月八日,是妇女节,这么大风的天气,相信内子放工后不会跑街市了,我想绕道去买些鲜鱼和一只葱油鸡回去,给她一个惊喜。脑子美美的想着,边想边把脚从人行道跨入大街,准备走到对街。霎那间……
当我苏醒过来时,坐在人行道的一棵大树下,围着十来个人,肇事的老外司机蹲在我旁边,见我醒了过来,表现出惊喜的样子。
一位廿岁左右的华人青年,正在询问在场的人,记着每个人的姓名、地址和电话,以及司机的车牌号码,最后才对我说,他在背后见我往前冲,后面的车子开得太快,风太大,他在后面向我大叫,我也听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把我撞得整个人飞了起来,然后跌落在人行道上。
围着我那十来个华人和白人,从他们的脸色和眼光中,都对我投以怜悯的爱心,我被这种人类爱的温馨烘得暖烘烘的,竟忘记了那时是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
Taxi司机要送我到医院去检查,当我坐上Taxi时,那位廿岁左右的青年把他作好记录那张纸交给我说:“以后有什么问题就请和我们联系。”
我被送到了纽约下城医院的急诊室里,安顿好以后,Taxi司机说他要走了,在他的眼神里显出了内疚和歉意,和我握一握手就离开了。
医生对我作了检查后说,小便有血,肾被撞伤了。
第二天作了肾的检查,要从血管里打进药物通行全身,要我在纸上签名,我的英文不那么灵光,看不懂。为什么要本人签名呢?估计可能有风险吧!这时,衣厂的老板和我的大儿子赶来我的床边。老板说,相信医生吧!手续上是要这样的,于是,我就签了名。
在医院经过几天观察,身体恢复很快,小便也正常,可以出院了。出院时,一位医务人员说:“你可以去告那个司机。”
我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就上班了,老板陪我往五分局报了案。
一位朋友要我一定要打官司,最少也能拿回十万、八万。我的姐姐见我身体恢复得好,她不想我去打那烦恼而又漫长的官司。工厂的工友见我上班以后,也是议论纷纷,一位女工友的父亲早几年被一司机撞倒过世,司机却开车逃走了,没法追查。女工友说,打这样的官司,赢的钱是不吉利的。另一些工友说,要对方赔偿一些医药或者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是应该的。这种议论,莫衷一是。
我的头像被一团乱丝缠绕着,我的右后腰部,大概有十平方厘米左右的地方仍有些麻痛,我在药店买些止痛药膏贴在那里,也能起点作用,我可以照常工作,体力也不比以前差,还要不要打官司?
当脑海里再现那Taxi司机的面孔时,那充满内疚和无奈的表情,和充满仁慈的眼睛,及又再现出那围在我身边十来个不同肤色的未曾相识的人,他们那张张充满人类的爱的脸庞。经过多次“乱丝般的干扰”和“爱”的再现,最后,我放弃了那惹人烦恼的官司。
我记得有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类有了爱心,将会是后福无穷。
血汗衣厂
首先,我应该歌颂衣厂,在一批批不谙英语的华人,当他们进入美国,就成了一个既盲又聋又哑的人,四处不能沟通,犹如闯进一块大沙漠里,呼天不应,呼地不灵时,衣厂就成了沙漠中的绿洲。在衣厂工作,英语的应用要求不高,更重要的是,纽约衣厂的老板有的是犹太人,有的是韩国人,但更多的是华人,这样,在衣厂工作,就不会遇到语言的沟通问题。
我在一九八七年的年头移民来到纽约,那时纽约的衣厂有五百多间,大多数的移民来到纽约,都进入了这个沙漠的绿洲。我的一个衣厂女工友,叫珠妈,说她在大陆是去山里打柴或在田野割草的农家妇女,来到纽约,先是在衣厂当剪线工,因为三个女儿都在衣厂当锁边骨的工人,女儿耐心地教会她锁边的技术,现在母女四人,每星期每人的收入近一千多元,有时还多一些,钱赚得多了,不知怎么用,已经买了一幢房子了。看着她那老实纯朴而又充满幸福欢乐的表情,她这么快已尝到“美国梦”的香甜了。
女人在衣厂除了锁边还有车碎头打裤脚衫脚等工作,更大量的是在车位车成衣。男人多数是当熨衣的或打钮的,还有“开份”、铺纱和杂工及挂衣等工作。
如正常的话,一般收入除糊口及交房租外都有点剩余,如节俭一点积累起来,就可买房子啦!车子啦!投资当个衣厂新老板啦!等等。
衣厂,是华人在沙漠里的绿洲,其名并不为过。
然而,报章上常谈到衣厂的另一面,就是血汗衣厂。
我在纽约的衣厂足足干了十五个年头,都是当“开份”的工作,接触面较广,衣厂的许多操作都学会了,各部门的报酬也了解一些,因为,有时老板全家外出旅游几天,就把衣厂的运作交给我管理。
可以说,每个衣厂都向工人吸一点血或汗,像蚂蟥一样,不过,有的吸少点,有的吸多的,如果遇着那些饿鬼蚂蟥,当然会吸到圆头圆身都还不罢休。
工人是为老板创造财富的,创造愈多,老板的财富就愈多了。
以我自己为例,按规定,每天工作八小时,但我每天早上八时就在厂里开始工作,一直做到晚上七时多,更多的是八时才收工下班。多年如此,如果按政府规定,凡超时的钟点要按基本工资的一倍至一点五倍计酬。从没一个老板这样计酬过。
我曾在一个福州人开的衣厂那里做过,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还要多。一次,我在晚上八时已把衣料捆好放满两箩,估计车位可以车到明天一个早上,因为这批衣比较容易车,是“豉油鸡”,因而又再做到九时才落班。隔天一早我又提前七时到厂,箩里的衣料已被车位车精光。我立即又赶着“开”衣,老板夫妇回来时,我对他们说,这么多的衣想不到被车位车光了。老板夫妇瞪着眼大笑。因为这批衣一车好,又有财富落袋了。一位车衣工人对我说,他们是按件计工资的,因为衣是“豉油鸡”,所以昨天车衣车到深夜十二时多,本来衣厂八时就关门,但老板让车位赶衣,他也快速积累财富。
“开份”的工作是固定工资的,按星期发薪,你每天工作的时间对老板来说是越长越好。有些“开份”的同行,在中午食饭时就跑到外面去,耽够一个小时才回厂,因为在厂里食饭,裁床送衣料多在那时送来,你“开份”就是含着饭也要去应付,如果在外面吃饭,老板就要自己去应付了。
我曾在一个时装的衣厂做工,老板待工人很好,每周又依时出粮。但不久,这位老板娘和丈夫闹离婚,一位男子来到衣厂帮忙(这是婚姻的第三者),从此,出粮的粮期拖到由两星期到第四个星期才出粮。在一个长假期的周末,老板和那位男子把工人所有的工资卷走了,连车衣工会出头帮助也追不到,工人们只好大叹倒楣。
我还到过这样的衣厂做工,当踏进衣厂,老板娘声明做工两个星期才出粮,之后却总是把出粮的时间推迟,不久,衣厂倒闭。当我们几个工人要她发给薪酬时,她哭丧着脸说:“天呀!我的衣厂是和一位老外合股开的,我负责出支票,现款由他掌握,他走了。连我的现款也被带走,到那里去追?”
这位老板娘装成了也是受害者,我们只好悻悻地离开。一位女工人回头骂了一句:“睇天做人太好!”
衣厂的老板很爱骂人,有理无理都骂一通,老板不怕工人被骂就会走光,因为这些工人是“盲、聋、哑”,不来衣厂找工,会到那里去?即使有工人被骂走了,厂门口贴块招工广告,就有新人来。有时我们工人聚在一起谈论老板“骂”的文化时,就说,老板骂人时,你就当她在唱歌。因为你要靠她吃饭,只好是忍!忍!忍!
至于在餐馆,也时有劳资纠纷,例如资方剥削工人的小费等,我因没在餐馆做过工,没发言权,也就不必多费言了。
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
我移民来纽约已近三十年了,现在退休了,退休后,除和几位挚友握杯品茗外,就多是看书,或写点东西。在大陆时,特别是文化大革命里,人性的丑恶那一面暴露无遗,仇恨、嫉妒、陷害、造谣,丑化了人以后,还要踏上一只罪恶的脚,要让善良的人永世不得翻身!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是中华民族的悲哀。
因此,我将尽微薄的一点力,把人内心爱的闪光点写出来,去歌颂它,去发扬它,让人类的世界充满着爱的温馨。我写在报章上的小作品,就是遵循这一旨意的。
我想,人,总要有点精神的。
(“居家被窃”一文7/4/2001年在世界日报发表,“大难不死”一文9/20/2001年在世界日报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