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集

火生与阿彩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中国广东台山沿海的渔民名字有一个特色,就是同姓同名的人多,异姓同名的人也不少,本来,中国人这种情况很普遍,但渔民们由于文化落后,这种情况更是司空见惯的普通。

小孩子出生的命名,如果家长的本事大点的,就偷偷地找个“地下相士”,排个八字,就以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为名字,有的渔民干脆就把孩子的出生地为小孩子的名字。所以打开社员名册部一看,就有什么金生、木生、水生、火生、土生,或者是张广海、蔡三洲、张上川、杨沙堤等等的名字,还有更简朴的就以那天出生的日子为名字,如张初一、林初二等等,女性的名字多数叫阿彩、阿花、何二妹等等。下面就说一个在这种情况下引起的凄丽小故事。

张火生今年刚好二十岁,他十四岁那年,才离开“家口船”搬到当地的渔民子弟学校当宿食学生,学校为年纪大点的渔民子弟另开设了一个识字速成班,让这些孩子学快一点,学多一点,迅速改变当地渔民文化落后的面貌,以适应帆船装上机器,实现机械化的人才需要。张火生在学校学了几年,有点文化基础,再到水产局的渔机训练班轮训以后,就充当起当地机帆化的生力军了。

爸爸张上川看著朝气蓬勃、英俊有为的儿子,爱惜之心油然而生,想起自己青年在船上当渔工时,船在港澳泊岸,跟人赢到赌场碰运气,或到艇仔暗娼那里花钱。后来,父亲为自己订了亲,人一结婚,人和心就像抛了锚的船,都拴在家里了。想著想著,就萌起为儿子娶媳妇的念头。经和老伴商量以后,托人到月星渔业大队找了一个也曾到渔民子弟学校读过几年书,叫蔡阿彩的姑娘为对象,打算到了年底,就办理婚事。

真是无巧不成书,勤奋大队有位青年渔民叫钟火生的,也曾在学校读过几年书,和张火生是同班同学。长得像竹竿子一样的高身材,性格和身材也一样的高傲。在学校读书时,钟火生孤高怪癖,张火生却能随和帮人,在学生宿舍里,夜深人静,个别同学不敢到外面小便,伴宿的老师又不在时,张火生就当起他们的“警卫”。有时,为了改善膳食,在校的寄宿生就集体到海滩上赶捕“海狗”这些小鱼,张火生就是他们的自然指挥员及安全保卫员。

老师在班上表扬张火生时,操起夹杂着地方方言的粤语口音,钟火生和张火生的名字就像同一个人,钟火生听了东张西望,趾高气昂,张火生却默然而坐,淡泊如水。

学校搞勤工俭学,在水产加工厂剥虾赚了笔钱,买了一部衣车,专门为渔民子弟的学生缝补衣服,老师也教会了几位女同学当助手,例如蔡阿彩就很快学会缝补的手艺。一次,张火生带着一伙同学在海滩上捉小鱼回来,衣服不慎撕破了,阿彩见了,有心帮他缝补,不好意思直接说,就转个弯对火生说:“火生!你们在校住宿的同学,有那个衣服破了的,拿来给我缝补吧!我会操作衣车了。”

张火生在“家口船”上的生活,除了浩瀚的天空,就是蔚蓝无涯的大海,船上就只有他和爸妈,妈妈是唯一的女人。上岸读书以后,接触面虽然广了,但还没和女人直接打过交道,今天,突然听到了阿彩这个女人和他对话的声音,竟然惶恐起来,害羞得一时答不出话来。还是阿彩大方,她说:“你回到宿舍对同学说说,将破衣服收集起来,记住,各人在衣服上打个记号。”阿彩咧著嘴继续说:“一时收不来,就先脱了你身上的衣服给我先缝补吧!”张火生抬起红红的脸,瞟了阿彩一眼,点了点头,就飞快朝宿舍跑去,背后传来阿彩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你!”

躺在床上的火生,拿起阿彩为他缝补好的衣服,心里甜滋滋的,不知为什么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想,我也要帮她做点事才能对得住她呀!

张火生探听到蔡阿彩的婆婆要从船上搬到“渔民棚”居住,课余时间就到“渔民棚”那里看看。一天,果然见到阿彩在搬旧船蓬和碎木板,他二话不说,就走去帮忙,先用绳子量好推上岸来的旧小船的长度和宽度,在地上打了记号,就把搬来的石头垒在那里当地基,搬得满身大汗也依然不出一声。

蔡阿彩的爸爸见了这个突然来帮工的青年,有点奇怪起来。正在疑惑间,阿彩说:“他是我在学校的同学。”阿彩的爸爸不说了,也不知说什么?生活局限的小圈子和文化的落后造就了这些渔民的性格特点,不说,少说,也不知怎么说,成天只有做、做、埋头做。这时,见张火生来帮忙,脸上露出笑容,就是表示欢迎和感谢了。

经几天的功夫,蔡阿彩的爸爸在张火生的合力帮助下,把旧小船倒扣起来,再开了一个出入的门口,就成了一个别致的小房子,蔡阿彩的婆婆也就住进了“渔民棚”的这个“别墅”了。

从此,张火生和蔡阿彩在时光的推移下,已由腼腆、羞赧的暗恋到亲密的嘀嘀私语,爱神这时已过早地在这对男女少年的心中暗暗埋下了她的种子。

张火生现在已是一个机帆手了,驾着机帆船活跃在各个渔场上侦察渔讯,有时侦察到海里黑压压的大鱼群,一围捕就是一千几百担。他不知道他爸爸已为他订了对象。而他爸爸认为:婚姻是父母作主,父母为他娶老婆,儿子就欢喜了,我那时不也一样吗!更兼现在渔业适值旺季,到婚期临近才告诉他就是了。

一天,在距离“渔民棚”不远处的码头基海边,聚拢了几条小渔船,船上敲锣打鼓,还响起一连串的爆竹声,热闹异常,原来,是钟火生结婚了,船家这边送出大闺女,那边船的钟火生迎接新娘子。看热闹的人群挤满整个码头,有播爱小广播,绰号叫口水嫦的婆娘,口没遮拦的在人堆里说新娘子的名字叫阿彩,再加几句什么什么的,好像他人都闭塞,只有她的消息才灵通真实。

有个和蔡婆婆要好的听了连忙走到“渔民棚”,走进蔡婆婆的房子里,祝贺蔡阿彩的婆婆,说你的孙女今天结婚,大喜的日子,应该去见见孙女婿才是,为什么独个儿在家里发呆,莫非心中舍不得孙女出嫁?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说得蔡婆婆呆了起来,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的乖孙女从来没向我说过这事,她不信,就向邻居打探刚刚娶亲的新娘子叫什么名字,邻居说码头基那边人人都说,新娘子叫阿彩。婆婆半信半疑,听说现在新社会,男女不用父母之命,要由自己选择,有的还背着父母偷偷地嫁了,阿彩会不会是这号人?

婆婆拄着拐杖,来到了码头基,人群还没散去,口没遮拦的婆娘还在小广播,说新娘子阿彩怎么的漂亮,又是那么的能干,和火生是自由恋爱的,说得有眉有眼。蔡婆婆听了,差一点就晕了过去。回到“渔民棚”的房子里躺在床上,不断的念著:我的乖孙女,我的阿彩呀!

事有凑巧,月星大队有位渔民林初二准备出海了,匆匆来到“渔民棚”看看年迈的父亲才放心出海,恰巧瞧见蔡婆婆念叨的样子,打听到原来是蔡阿彩背着父母嫁人了。

林初二驾船到了渔场,就把阿彩大逆不孝,背着父母嫁人的事传开了。

因张火生的渔业大队和月星大队都属於中、小船队,捕鱼的作业大抵相同,在渔业旺季时围捕池鱼和赤鱼时多是合作的。当张火生听到这一消息时如同晴天一声霹雳,这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霎时变成一只羊羔儿,在紧张的布网围捕鱼群时,张火生由指挥者变成被指挥者,还错过了落网时间,让鱼群里的鱼溜走了不少,被其他人吆喝几声,张火生竟然一声不响地跳进海里的围网中,这时,海里的捕鱼作业立刻变成救人作业。

蔡阿彩正在渔业大队的队址里学习出纳的业务,一群月星大队的渔民子弟学校的学生到队址走来,他们七嘴八舌,说码头基那边很热闹,钟火生今天结婚。阿彩正聚精会神地工作,突然听到“火生”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对她既亲切又刺激的。

她立即放下工作,问清今天是谁结婚?小孩子们众口齐答:是火生结婚。阿彩一听,就立刻向码头基的方向奔去。举目一望,那迎亲的渔船不是张火生家的,而是钟火生的,她又向旁人打听新娘子的名字,口水嫦立刻接过来说是叫阿彩的。蔡阿彩反问一句,阿彩是姓牛还是姓马的阿彩?口水嫦愣然了,连忙说:“阿彩就是阿彩,谁娶了她就是中了六合彩的彩!”边说边钻进入人群中隐没了。

蔡阿彩从旁边一位老渔民中了解到了,新娘子叫林阿彩,是富裕渔民林龙生的女儿,林龙生的祖父过去曾开过渔栏,由于他家会巴结当事的人,疏通那些当权的人,在渔改运动中就混过去。家道遗传还是富裕的,林阿彩爱上钟火生,她认为钟火生一言一行都有个官架子,将来一定有官运。钟火生爱上林阿彩就是因阿彩家里有钱,两人就这样拍拖了起来,开始时,林龙生不同意,林阿彩扬言以死威胁,后来,因钟火生在大队里就他识字最多,当选了大队长,林阿彩的父母也就同意他们的婚事。

蔡阿彩听了,叹了一声:人呀!各人都有他们的婚姻观,人呀!权呀!钱呀!而我爱的是人呀!张火生是不会背弃我的!蔡阿彩的心这时才从云端里跌回到她自己的怀里。她走向“渔民棚”,进入了婆婆的房子,一声“婆婆”,竟然把蔡婆婆惊呆了,“阿彩呀!你今天当新娘子,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蔡阿彩听了婆婆的话,倒使她莫名其妙起来!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阿婆误会了,她向婆婆说明真相,婆婆才破涕为笑起来。

蔡阿彩又向队址的方向走去了,路上见了一小群人,其中有张火生的父亲张上川夫妇,看着他们那焦急的样子,不祥的意头袭击着蔡阿彩的脑袋,她连忙跟着人群走向了湾海医院。

医院里靠着窗户的床位上,躺着的正是还在昏迷的张火生,只见张上川对着张火生说:“儿呀!你为什么这样傻呀!唉!还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和你找了对象,天公有眼,找的对象就是你的心上人蔡阿彩呀!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爸爸不好呀!”

只见蔡阿彩一头扑进火生的怀里,用手抱着火生的身子不停地摇着:“火生!火生!我是蔡阿彩呀!我是蔡阿彩呀!……”一秒、两秒、三秒,火生在朦胧中听到了阿彩的声音,眼睛慢慢地张开了,见了阿彩,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双双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时,房间里的人和物件仿佛不存在了……

窗外的庭园里,阳光灿烂,鲜花烂漫,一对对蝴蝶正在追逐戏耍。

注:“渔民棚”是那些在岸上没有房子的出海渔民,年老了,就把破旧的渔船推上岸上的山岗上,用倒扣的船当房子住,因逐渐集中多了起来,就成小村落一样,当地人就叫“渔民棚”。

(8/3/2016 在侨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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