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成了动
在上世纪,我的祖辈从海外回到中国落叶归根,他们用行动向后辈示意:不要向外动了。
我也不想动。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学校求学期间所接受的思想教育影响了我。以后,我们夫妇都有稳定的工作,百动不如一静,更不想动了。
文化大革命前后十多年,由于有点海外关系,嫉妒的谎言者向上司进谗,给我戴上美蒋特务的帽子,由于没有确凿证据,就在特字的前面加个嫌字,责成“靠边站”,长期接受无休无止的政治审查,一个人还有什么比得上受冤屈的精神折磨更痛苦的吗!文革后期虽然平反了,以后难保妖雾又重来。加上那时孩子们的升学和就业,也摆上了家庭的议事日程上来了,于是静就这样变成了动。
初到美国纽约
纽约的曼哈顿华埠,是多数来美华人首站的落脚点。我们在华埠转悠了两天,幸运得很,遇见了太太的一位熟人,说那边康乐大厦二楼有房间出租,她带我们看了,并立即租住了下来。每月租金350元,包电火费和水费,房间不大也不小。不大,因为它只有8平方米左右的空间;不小,因为它能容下一张两层的碌架床,一张小桌子,墙角还有个装有冷热水喉的洗手瓷盆。这个房间同时可当上住房、厅堂和厨房。
这座大厦是四层的公寓,每层住八户人家,每层有两个共用的洗手间和小浴室。
大厦里很热闹,一到晚上,更是热火朝天,家家开起电器,要那刚把大厦的温度迅速升高,电量消耗过大,电制跳闸,各层住户只好互相避让,不耐烦的就跑到街上去解决。大厦里放学后的学生哥们成群爬到楼顶散热,唱起激昂的流行歌曲。
每户门前的拐角和楼梯转角的空间都放着杂物,这些地方当然不属于各住户的“版图”,但谁抢先占领,就算是他的属地。
管理这座大厦的是一位华人,他同情新移民初来的窘境,只要那些杂物没有太妨碍大家进出,也就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住客们一旦经济稍为许可,就会另觅新居。这座大厦称得起迎新送旧的一道桥梁,也是新移民居住的摇篮。
凑巧得很,我在大陆一位同乡姐妹也在这里,她家住四楼,比我早一年来美,正是: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雨。有了她这个向导,住在这个大厦就增添了安全感,因为这里除了几户华人外,还有西裔和非裔,无法和他们沟通,也不知他们的好歹。
这座大厦以前是间旅馆,因为警方发现这里原来是一淫窝,经多次查抄并封闭,后来就改成公寓出租了。
大厦前后的墙上,都嵌有一道由Z字形连起来组成的防火梯,从四楼连到一楼,那防火梯剥落的斑锈,显现它的百年沧桑。
华埠的老建筑,凡有三层以上的楼房都设置了防火梯,一有火警,住客可从防火梯逃生,但也为盗匪开了一条入屋扒窃的通道,近代的楼房建筑,已摒弃了这种装置。
细看华埠的一些楼宇,还比不上大陆广州的漂亮,似和纽约的美名有点差距,这种感觉的加深,是我在Walker街行走时见到一些乞丐站在墙角小便,见到一位白人妇女在垃圾桶拾荒,在Bowery街和地兰市的街口处,几个乞丐围在一起烤火,见有车停下,就抢着去刷几下车窗,换取(迫取)车主的一点报酬,街上也时见一些醉汉在街边睡觉。
如此种种,初到美国,就打了几个问号,富裕文明的美国为什么有人拾荒?为什么有人不讲道德,不讲卫生?为什么有人竟这样强行拦路收费?难道这就是美国吗?或只是连抱之材的寸朽而已?
雪中送炭
太太的表妹早我们几年到了美国,当她知道我们到了纽约,驾车前来探访,在那家徒四壁的房间小聚一会,回头买了一个小冰箱给我们;我的一位刘姓学生知道她的校长到了纽约,循址跑来看我们,一踏进房间,热呀!她立即跑去买了一台风扇送来;大陆时的同事陈老师买来电锅和其他家用工具;外甥送来了电视机,加上我在大陆带来的一些用品,一个家的简单工具就基本完备了。
远在美国西部的学生李国胜,从一个消息灵通人士那里知道我来到纽约,并取得我的电话号码,打来了长途电话问候,足足说了一个钟头,谈他初到美国时,从无到有的艰苦创业,至今已开了数间中餐馆。他给予我的是:在爬雪山、走草地时送来了珍贵的套餐,那是珍贵的精神套餐呀!
大厦四楼的姊妹请我们吃了一顿便饭,简单的饭局,却是凝聚着人间之爱的筵席。
她的先生还帮我从街上拾来一个漂亮的木框柜,我在中间加上两块横隔板,就成了一个简便的杂物架。这是创业,一切都是从无到有,自制杂物架,就是一个开始的象征。
这一切,至今已近三十年了,我没有忘记亲人、同事、朋友、学生们对我的雪中送炭。
那些小冰箱和电风扇等至今已被新生代的接班了,然而,我仍好好保存着,因为这些物品,藏有一颗金钱也买不到的人情爱心。有人说人情薄过纸,这又怎说好呢?这句话怎能把它当作不变的圣经。当你把一条羊毛颈巾送给穿着狐裘大衣的贵妇时,她会并不稀罕。然而,当你在寒风凛冽的雪地里,有人送来一炉炭,甚至仅是一块燃烧着的炭,都会让人永远的刻骨铭心。
学生李国胜从美西送来的精神套餐,对于我,对于准备移民来美的同胞都是十分珍贵的。他说他初到美国,一个人打两份工,体力的工作就如在大陆的“劳改”,不过,在美国是自愿的“劳改”,即使是朝夕报,他也寻找那些有需要的老外为他们的庭园剪草,以换取一点报酬。他就是这样用血汗一点点的积累资金,到今天当起数间餐馆的老板,创业维艰呀!
2003年3月8日星岛日报第14期的新大陆杂志有一篇“留不住的台山人”的文章报导,里面的内容说到:因为有侨汇支持,如今许多台山的年轻人,甚至中年人整日优游,不事生产,或热衷麻将桌上,或嫖娼,或吸毒。在2002年举行的一次侨文化研讨会上,大家都热衷于华侨文化的辉煌,没有人提到由此带来的弊端,一些台山人已失去祖辈们在异国勤奋创业吃苦耐劳的精神,因侨而小富,因侨而生懒,已是台山人的真实写照。看到这样的报导,真令人唏嘘不已。
朋友说,初到美国,就应该到各地的景点看看,有了工作,上班以后,就日以继夜的,没时间去参观了。朋友说的不假。然而,对于我,解决了住的问题,最迫切的是要找到一份工作,才能应付吃和交房租等问题。有了工作,才是定心丸,其他的,以后再说。
华人到美国,除了高科技的人才而且谙英语者外,找工作的途径主要凭三把刀,那就是剪刀(衣厂)、菜刀(餐馆)、剃刀(理发),此外就是当苦力的搬运杂工。
有个这样的笑话,富裕的娇娇女和一位侨属青年谈亲,查询男方家庭情况。媒婆说,家公在美国当数大银的(在餐馆洗碗碟),家婆吗,在美国摇摇脚过日子(衣厂当车衣工人),能每天数大银的当然是大富翁了,每天摇摇脚过日子当然是富婆了,简单的两句话就撮合了一门亲事。
在一位大陆时的老同事陪同下,到了一间衣厂见工,五十多岁的老板,看看我,似曾相识地望着我,跟着问:有没身份(是否合法移民)?以前有没在衣厂做过工?我照实回答,亲属移民,刚来美一星期。这位姓梁的老板很干脆,好吧!明天早上八时二十分来上班。
人们常说“缘份”,说来有点神秘,这次见工,我没有刻意打扮,也没事先作见工的问答准备,老板见了我就一见如故,他说,前天有几个人来见工,他只是让来人留下电话。而对于我,就一锤定音,通知上班了。“缘份”?还是凭老板眼里的判断力。
我的工作是“开份”(就是将裁床裁好送来的衣料,分到锁边和铺纱及车碎头的工人手中,当他们完成后又将这些衣料按层次颜色和size等分成若干件,再扎成一捆捆分给车位工人,让他们缝成一件成衣的工作),工作要准要快,如不准,size或层次调乱了,到车位缝制好了,这批衣就糟蹋了,如果动作不快,车位要排队才领到衣料,这是衣厂最糟糕的事了,车位工人会骂得“开份”狗血淋头。
幸好,老板亲自动手,让我先看一遍,然后由我动手,他从旁提示。对于裁床裁好的衣料中的cutting ticket(裁床单),“开份”就按这张单的规定进行工作,对于里面写的各种颜色如black、red、navy、pink和face to face或face up等简单用词,我还是懂得的,不到一个星期,我已经能独立工作了。
刚进入工厂,很难分出那个是老板或是工人,因为老板也和工人一样埋头工作,什么都干,包括煮饭和扫地。
在大陆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里,我常被上司调去到一些工厂或单位去写总结先进分子的材料,那些单位的厂长和干部们就很容易让人分出来,他们在工人中像鸡群中的鹤。
我工作的衣厂算是中型的了,有好几十个工人,为了节省开支,没有另请杂工,如早上负责开厂门、烧开水、扫地和中午煮饭(纽约的大多数衣厂在午餐里供应白饭给工人,工人自己带菜),和下班锁厂门等工作都由我兼任,有时忙不过来,老板就来帮忙。
我有一位学生在面粉厂当司机,他对我说,面粉厂请工人,趁着衣厂午饭时邀请我去见工,面粉厂的老板看看我,说这里的工作整天是搬面粉和拌面粉,拌好了还要搬上机床制面条。他看着我这个略瘦一点的个子,笑着说,这里是笨重的体力劳动,如果在大陆的农村做惯了会没问题,如果是抓笔头的恐怕不习惯,然后又转口说,如果你愿意,也可试试,明天带社会安全卡来报到吧!
这个老板不简单,一眼就看出我在大陆是抓笔头的。抓笔头并不等于不习惯体力劳动,在挖掘台山市的人工湖时,在文教队伍中,我挑泥是最重的,和一位姓廖的(已移民纽约)两人比赛,在劳动快讯中登了。在学校千人师生的每次劳动中,塞海堤、围海造田,我总是带头。
我趁前把一大块面团搬到机床上,量量自己的力气,我是可以胜任的。我见在这个车间工作,面粉尘埃太大,比衣厂的空气环境还糟,而主要的是不舍得离开衣厂那个一见如故的梁老板。我谢谢这位姓余的学生的关心,就回到了衣厂上班。
我在大陆是一位不咸不淡的小知识分子,文革时列为“臭老九”。我有一位学生刚离开学校就进入工厂做工,成了工人阶级领导,跟着又受厂方委托进驻学校,当了工宣队来管理我所在的学校,这样的划分阶级,让人费解,然当时大势如此,那时沉默是金。
现在,我来到美国,进了工厂,成了工人阶级了,但不能像以前大陆一样能领导一切。
在美国,老板和工人的身份互换,有时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我在工厂工作了十五个年头,衣厂就换了八间,那个梁老板早已是一个普通工人。在美国工作,只能相对稳定,包括总统在内,不像大陆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一入行就一生职业不变。美国的工厂或公司等因经营不善,衣源不足,或老板豪赌致单位倒闭,或老板有亲戚觊觎你的工作岗位,也会找理由将你遣走。所以,在美国经常遇到失业而要再找工作的麻烦时候,还好,美国按星期发工资,失业了有失业金,可领工资的一半,时间3-6个月,让你有回旋时间找工作。
在纽约,找工作的难易,因人而异,有时也讲机遇,对草根阶层来说,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特别上了年纪的,会受到老龄歧视,虽然美国有《雇佣年龄歧视法案》,但雇主们可以用多种办法绕过,而华人更不愿为此和老板打官司,一切只能认命。
太太嚷着要回去
至今,“美国梦”仍有令人费解的迷人魔力,为了圆梦,有的人不惜被人敲榨勒索,冒着生命危险,挤在破船的仓底偷渡,曾震惊世界的“金旅号”偷渡案,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据在美居住50多年的董鼎山先生所著“美国梦的另一面”一书中指出:什么是美国梦?美国梦就是遐想美国是个满地铺金的地方……美国是一个贫富极为悬殊的社会,美国的人口组织的变化影响了政治经济的变化,在经济方面,日本与德国已超越美国,保守派人士已在大声疾呼,惧怕美国将变为“第三世界”。他说,与迅速发展的中国相比较,美国不一定是天堂。
我的太太就不习惯这个天堂的生活,早上六时起床,七时早餐后带着准备好的午餐就急忙赶路上班,晚上八时才回家,做晚饭,冲凉、睡觉,整天不见太阳的刻板式生活。
一天早上,她在上班的街道中,一个黑人流浪汉手里拿着棒子拦路站着,吓得她把准备下班后买菜的钱掏出来给他,就慌慌张张夺路而逃,回到工厂里喊了一场。自此,她天天嚷着要回大陆。正是:有人辞官回故里,有人漏夜赶试场。
不是吗,62岁的王XX在大陆原是资深的电气工程师,来美后,由于语言障碍,就在金神大赌场扫地;46岁的项XX在大陆是高中数学老师,与当过教授的丈夫也在赌场当杂工;他们放弃在大陆受人尊敬和较赚钱的职务,为的是要圆“美国梦”。
我的太太在衣厂当杂工,为了壮她的胆,我和她一起提前赶去她的衣厂,帮她清扫好地面,垃圾打包推到电梯下,我才匆匆赶到我的衣厂上班,我希望她能挺下去,慢慢地适应。
她要回去,她写信给她的父母,她父亲回信说,在美国适应不了就回来吧!以前我在海外不适应,不也是回来了吗!
我在大陆时,看过南方日报有篇报导,说是已出国的职工,如果要回国服务,只要按规定补回已发放的退职金即可复职。太太写了一封信给台山教育局,不久回信说,你已办了退职手续,回国已不能复职。也不知是不是政策变了,还是办事人的无知。
太太不想回大陆吃闲饭,只好留下来当过河的兵卒了。
以后,她转到另一间衣厂当车碎头的工作,每星期有一百多元收入,对她来说,也就不错了,慢慢地总算安定了下来。
儿子当兵
我最小的儿子,在大陆的台山一中读高中,这是一所尖子学校。所以,我在脑子里已为他定了上学蓝图,到了美国以后,要让他上最好的大学。
来美以后,他在毗邻华埠的高中就读,高中毕业后,我希望能到名校去,他却选择近家的纽约一所大学。
在大陆,当父母的可以为子女的升学或就业做主,在美国,儿女十八岁就独立了,正如儿子对我说的,美国的学校情况和社会的情况,他还比我了解得多,是啊!我一来到美国,就一头钻到衣厂做工,社会上的情况,只凭中文报纸知道一些,平时来往的英文书信,还要靠儿子翻译呢!我只能说句:当父母的希望你能进名校,决定权由你自己掌握。
儿子在大学读了半年,一九九〇年一月的一天,他对他的大姑妈说,他决定当兵,大姑妈立即转告我。
美国当兵,是实行募兵制,有的华人家长,为了阻止儿女当兵,施加各种亲情压力,最终虽然达到目的,但这样做并不利于儿女的身心成长。
衣厂的老板对我说,现在世界平静,当兵是当和平兵,如让儿子到部队锻炼,回来可不一样,我也有亲戚在部队当兵呢!
于是,我抱着十分矛盾的心情,让小儿子背起行装到部队报到。
不到两星期,我收到了儿子从部队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我们在大陆时,一些报纸和杂志都把美国兵说成是“少爷兵”,在电影里出现的美国兵是在舞厅里一手搂着女人,一手拎着酒瓶晃荡身子的醉汉。
世事就这么怪,人们为了某一目的,总是把放大镜贴在对方的瑕疵上,让瑕疵掩盖了全貌,因而扭曲真相。国与国、集团与集团、人与人,这种现象在古今中外没有停止过,只是形式的不同而已。为了弃掉连抱之材,抓住寸朽咒诅不放,在文化大革命中就发挥得淋漓尽致。
孩子来信说,在大陆时人说美国兵是少爷兵,但在美国军营里,纪律严明,训练严格,跑步、爬山、野地宿营,都是挑选在恶劣的环境中进行。有几个新兵,捱不得苦,就离开部队回家了,这些人才叫“少爷兵”。
三个月后,儿子来信说,他分配到空降部队,要练习跳伞,他已能背着重物从一千公尺的高空安然降落了。一九九〇年八月二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受到联合国安理会的谴责。同月接到孩子来信,说他的部队调到海湾执行“沙漠之盾”的任务。
到达海湾以后,每星期都有信回来,他说,那里的气候变化莫测,冷热温差很大,由于军事需要,有时露宿在满地石仔的干沟边,夜间,大家在睡梦中被突来的大水浮了起来。
以后,战争的弦越拉越紧,伊拉克没从科威特撤军,反而将科国划入伊国的版图。
地面战争一触即发,我的心像压千斤,半夜起床写了一封信给老布希总统,信的内容大意是:不战而胜是最高原则,希望总统通过政治和经济及外交等途径,逼使伊拉克从科威特撤军,即使地面战争开始,也应以联军中的阿拉伯部队为先导,正面解决伊拉克的问题,以免引起以后阿拉伯人的反美情绪。
也不知老布希总统收到我的信没有,但寄了这封信,心里的紧张似有所缓解。
“海湾风暴”开始以后,每星期一信,每月一来电的规律改变了,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一九九一年三月,海湾战争胜利了,四月,才接到儿子从沙地阿拉伯打回来的电话,我们欣喜若狂。
孩子回到美国的大本营,休整以后回来纽约,一见到我就紧紧拥抱着……跟着带我们到华盛顿各地参观,孩子长得结实了,高大了,成熟了,这是当父母的最大安慰。
孩子复员后再回大学完成学业,至今已走上工作岗位。
我的孩子在美国当兵后,有人回到大陆说,在美国当兵可以把他的亲戚的亲戚都能申请到美国来,这种传说由算术级数一时变成几何级数,让我们的亲戚的亲戚们高兴了好一阵子。
保持愉快的心情,是健康长寿之道,孩子的外婆活到近百岁,大概是保持心情舒畅的原因,这也该感谢“传言”之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