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叔
了叔今年五十八,很快就进入“六十”这个老人的国度了,这是没有后退的自然规律,就像过了河的卒子。对于年龄,了叔从来没留意,他移民美国快十年了,每天太阳还未露脸,就赶去衣厂上班,到华灯满街时才匆忙下班回家。他所在的衣厂,衣源多,差不多每个星期日都加班,十年如一日,有时连当天是什么日子也一时难答得出来,有人说度日如年,了叔却感到光阴似箭。“九一一”以后,他工作的衣厂衣源少了,一个星期只上三两天的班,后来改为在家等电话通知,不久,衣厂索性关门了。
了叔这才急了,虽然老伴做的衣厂没有关门,但要应付每月的开支,交房租等等,小女儿又在读书,最令他牵挂的是在大陆仍有两个超龄子女在等候移民排期,他不能歇着不工作。
他在报上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招工的衣厂,这是一间在纽约曼哈顿颇有名气的制衣和成衣销售一条龙的衣厂,他急忙跑去见工。女秘书先让他填妥表格,厂长过了一会儿接见问话,对他能熟练回答工作上有关技术事项颇感满意,但最后是让他回家等电话。
一天两天,几天过去了,杳无讯息,他只好又继续在报上找,一见有衣厂请人,立即赶去,老板见了望望他半白的头发说:“我们请的人除在本厂工作外,还要到曼哈顿中城和成衣商打交道,要懂英语。”
让了叔自己慢慢看一点英语还可以,听和说就不行了。
他只好继续寻找,最后找到了一间,在见工时,老板开门见山对他说,我们要请的是青中年人,半百以上的考虑才吸收,你耐心等等吧!
了叔才有所悟,他接二连三见工都被婉拒的谜团揭开了,原来他已很快步入老人困境的国度,尽管精力仍可以和一些年青人比美,对衣厂的开份技术又熟练,但由于年纪大,只能把他放到考虑之列。了叔感觉到衣厂已对他关上了门了,到餐馆去,洗碗打杂还可以,但是,老板会请吗?了叔开始感到年龄的恐慌了。
几天以后,了叔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则广告:年薪四万以上。学一手精湛钻石镶嵌手艺,男女生手均可培训,收工料费,学成可介绍工作,也可留厂工作。
听到钻石这个词就有一种高贵的感觉,我能不能学镶钻呢?了叔准备试试他的命运。于是,他循着地址到了曼哈顿中城的一座building,进入908室。一按门铃,一位头顶光秃的汉子开门让他进去,他抬头一望,大约250平方尺的房间里,摆着六张工作台,有四个人在埋头工作,他们就像商店里摆的会动的机械玩具,没人抬头表示“欢迎”他的到来,但他很快注意到,这四人当中有一个是青年小伙子,一个是中年人,另一个是中年妇女,让他感兴趣的是有一位已近六十岁的老人,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个公司竟不拒收老人。慢着,或者人家已是很久很久的老职工呢?了叔心里又忐忑起来了。
当他说明来意后,这位头顶光秃的汉子微笑着说,他就是这个公司的老板。然后拿出了一个闪光耀眼的钻戒给他看,只要在这里学下去,如能镶出这样的产品,老板用手势作数银纸的样子,跟着又用英文夹杂着中文滔滔不绝地说着学成手艺以后那灿烂美好的明天。一点也没落掉了叔最担心因为年龄过大而拒收的片言只句,了叔这才把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这是一份迷人的职业,时下潮流兴的是钻戒、珠宝、项链啦!老板说他的公司优待失业工人,每月仅收两千元的工料费,学成以后介绍工作,如一次过缴交三千五百元,三个月以后可留在工场工作。
帮助介绍工作和可留下工场工作,这对经常受失业威胁的人来说,是多么巨大的吸引力呀!不过,一次过缴交数千元,对一个打工仔来说,倒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叔有点犹豫了。这个公司摆的六张工作台,已有四个人在工作,老板坐一张,只剩一张空的,如果你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跟上来坐了,又到那里找工呢?想到这里,了叔来了果断的勇气,对老板说:“我明天来上班。”
“好!”老板微微一笑。
了叔回去和老伴说了,老伴当然支持他学点专门技术,特别是联系到钻石这个迷人的字眼。至于每月交两千元工料费,还是一次过交三千五百元的问题,经两人几经考虑,还是决定后者,因为只要捱三个月以后,就可留在公司的工场工作,不仅有高收入,工作又有保障。
于是,了叔就从多年积聚下来,准备为在大陆的两位儿女移民来美的存款中提了三千五百元。一提就这么一大笔,老伴又犹豫了,十年的省吃俭用,就积存了那么一点点,三个月后能不能填回?了叔知道老伴的心事,他说,这笔钱暂时提了出来,三个月后就可以填回去了。人家在报纸上卖广告,标题是年薪四万以上,做生意讲信用,会骗人吗?美国是讲法治的,骗人犯法会坐牢的。经他这么一说,老伴也就不言语了。
年薪四万,半年是两万,三个月不是拿到一万吗!这些用惯来的计算法,了叔还是熟练的,在大陆,他是当过供销社的主任哩!
夜里,他睡得很香,还发了一个梦,梦中和供销社一班年青人在海边的泥滩里赛跑,开跑以后,他远远落在后面,后来拾了一块长木板,制成了像雪橇一样的泥板,然后左脚踏在板上,右脚在泥里一撑一撑的,很快就把这班年青人赶上了,而且是最先夺了红旗。
醒来后,他自言自语地说:老牛胜少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下决心,一定要掌握镶嵌钻石手艺这门的高峰。
了叔缴了费,当了镶钻石的工人。老板宣布工作时间是朝九晚五。第一天,老板拿来一块铜片,一枝木棍子,让他练习戴上工具眼镜,他感到一片模糊,老板又让他再加戴一面五度的放大镜,然后教他用松香把铜片粘牢在木棒的顶端,再拿来一枝锥子,叫他在铜片上练习锥钻孔,说这是基本功,就像学功夫必先学马步一样。了叔感到受宠若惊,他第一次遇见这样诚恳教自己学技术的老板。
三个钟头以后,老板趁前来看看,见了叔锥了两排小洞洞,露出惊奇的神态说:“天才,真是天才!你们看!”老板顺手拿给其他工友看。了叔有点飘飘然起来。
下班时间到了,了叔见老板和一些工友仍在工作,他也就继续练他的基本功,一行行,一排排地锥着。七点钟了,大家要走了,了叔除下眼镜,视觉一片茫茫,良久才慢慢恢复,腰骨酸酸的。呀!看似轻松的行业却并不轻松呀!大概名气好的职业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这样想。
这样锥锥戳戳了两个星期,老板亲切地对他说:“你很快能掌握技术,回到家也要练习,熟了,就可带产品回去加工。”跟着又说:“我们每个工人家里都添置一套工具,如果这条路你走定了,就要想办法。”老板边说又边回去做他的工作。
老板的关怀体贴,把了叔的心熔化了,了叔坐了一会,就走到老板身边。“老板!你能不能帮我买套工具?”
“还是自己去买吧!喜欢什么牌子,怎样的价钱,由自己去定。”
“我没门路去买,更不熟悉那些工具才是好用的。”了叔已在向老板恳求。老板一再推辞。
“我写门牌地址给你,让你自己去选购。”
对方越推辞,就让人越相信他的谦逊和无私。越觉得对方是推心置腹的人,对于了叔这种憨直的汉子更是如此。了叔已是在拱手捧地的哀求了。老板见推辞不过,就说:“一套普通工具在三千多四千元以上,就这样吧!看你是一个老实肯做的人,就把我家那套工具让给你,这是一级品,买来时六千多元,五折给你,你拿回去试用一星期,一星期后才交钱给我。”
多大方的老板呀!真教了叔五体投地了。
第二天下班前,老板教了叔学抓镶(prong setting),并给了一个要抓镶的钻戒让他回家加工。了叔就把老板让给他的那套工具带回家里,把老伴那个梳妆台作了工作台,就镶起钻石来了。
了叔细心琢磨了两个钟头,果然让他镶出一只钻石戒指来了,他欢喜得跳起来,坐在旁边看他工作的老伴也笑得拢不了咀,在做着功课的小女儿很快也加入庆祝成功的欢笑行列里。
这时,了叔才说出这套工具是老板半价让给他的,现在究竟是退还给他还是买了下来?商量的结果,当然是买下来啦!老伴承担向亲友筹借不足之款,女儿表示为了让老爸安心学艺,每天放学后去做学生工以帮补家计。老伴和女儿的鼓励,让了叔像跌进一个蜜糖缸里。他感到他快就出师了,要成为镶钻师傅了。
三个月的时间,对了叔来说,已仿如一段十分悠长的岁月,现在,他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了。
在这段时间里,老板除了教他抓镶外,还教他钉镶和迫镶,不知怎的,老板总是说他的迫镶技术掌握不好。
趁着午餐的机会(大家都是从家中带着午餐来上班),他想向其他工友交流和了解一下情况,但大家一吃完饭,就又伏在台上工作了。
一天,老板外出,了叔见有两位工友没上班,就悄悄地问旁边的工友,回答是老板介绍他们见工去了。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
“九个月了。”
“每个月可以赚多少?”
“至今才一百元。”
了叔不相信他的耳朵,或者是这位年青人和自己开玩笑。
门声响了,老板回来了,了叔快点拿起工具。他想:可不能让老板发现他在“偷懒”,否则,就甭想学镶钻的绝技。
第二天,外出见工的一位工友回来了,说老板介绍他们到老外的BAC大公司见工,由于不懂话,把自己带去的加工品让人家看,一看就说no good,一时又没好去处,只好回来。另一位工友在这里已学了一年,眼睛也坏了,他不回来了。
了叔在旁听了,像腊月里淋下一桶冷水,打了一个寒颤。回到家里,女儿拿着一张英文报纸,嚷吵吵对他说:“老爸!这里有则招工广告,是老外的BAC公司,待遇优惠,你学成了到那里去!”BAC?这不是那两个工友去见工的公司吗?老板说学成介绍工作,原来是从报纸抄过来的,他又一想,抄过来不也是介绍工作吗!
他自从在这个公司上班以后,就没买过中文报纸了。今天他特意买了一份,找到了招工的广告栏。他学工的公司的广告依然登着:年赚四万以上,学一手精湛钻石镶嵌手艺……了叔心里感到惘然,他在这个公司学艺已快到三个月了。三个月后,留在工场工作?每月平均收入可达到三千,比他在衣厂时的收入增加三倍。但了叔疏忽了一点。在大陆时,他这个供销社主任习惯了做也三十六,不做也三十六的固定工资制。移民来美后,在衣厂十年了,他的开份工作也是固定工资。而在这个镶钻公司,三个月以后,实行的是按件计工。他镶一个钻戒,能得多少报酬?每天镶十个,二十个,又会赚多少?他开始狐疑起来,莫非那个年青工友说的是实话,九个月才赚一百元。镶钻这一行,又不是今天才有的,如果当镶钻的工人每月能赚到三千元以上,谁还稀罕到衣厂、餐馆去捱世界?了叔开始怀疑他选择这一行业的正确性。
了叔这个焦虑,在他当完三个月的学徒工后得到了证实。
三个月到期了,老板征求他的选择,等候介绍工作还是留在工场工作?他是一次缴交三千五百元的,他当然答是留在工场工作了。
老板说:“好吧!从今天起,按件计工,钻石不是玻璃,要小心一点,成品按质量论价,如果搞坏了会扣人工或要赔偿。”
了叔接了五个钻戒加工,颤巍巍地做了一整天,交货了,老板接过来一看,头部慢慢地左右摇了一摇,记了加工费五角,看老板的神态,这五角钱加工费还是给的很勉强。原来是按钻石粒数计算,每镶一粒才一角。我的天呀!了叔又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唯恐老板看到他的狼狈相。
第二天,他加工了十个,但总镶得不如意,下班了,他请求老板再给他十个带回家加工,老板满足了他的要求。
老伴见了叔做满三个月的学徒工,出师了,还拿二十个钻戒回家加工,欢喜得不得了,特地买了一只了叔最喜食的红烧乳鸽加菜。
了叔磨到深夜,总算将这二十只钻戒加工好。一早回到公司交货,老板却说这只有瑕疵,那只损伤了钻石,姑念他诚实肯学,不忍心要他赔偿,由老板加工补救作罢。了叔满头大汗,无地自容。
以后,了叔更是诚惶诚恐地工作着,唯恐那里出差错。每天所得的报酬,有时仅够车费,有时连车费也要自己垫上,遇到有豉油鸡(例如钻石数目较多的手链),老板也只给一条他镶。高收入的那天,也不到五元。看看其他工友,旧的已经走了三个,但不到两天,就有新的工友在那里坐着了。了叔想过,自己也会走吗?不!自己不是要登攀精湛钻石镶嵌手艺的高峰吗!坚持,坚持就是胜利!他不时为自己加油打气。
很快又一个月了,了叔变了。上班时不像以前那样龙精虎猛了,下班时不像以前那样口里哼着粤曲小调了,而是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边拖着沉重的脚步,边在想着,这样干下去,行吗?原来满怀信心的每月收入三千,现在每月三十也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老伴是个聪明人,以前在大陆是当过老师的,她见了叔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心中不免怀疑起来。她听人说曼哈顿中城的四十二街,是有名的色情街,莫非这个“死人头”去拈花惹草?
问他一个月赚了多少?总是推说老板未出粮,睡觉也左转右翻没安稳过,个多月了也没和她亲密过。是了,一定是人老入花丛了。老伴这种看法少不免在日常语言中表露出来,有时是旁敲侧击,有时则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的。了叔的心已烦了,再被女人哔叽叽咕咕,更加烦上加烦了,也少不免和老伴顶撞几句。
了叔回到公司的工场,心总是定不下来。镶钻是一件细致的工作,眼力是很重要的,了叔虽然心中不服老,但是眼睛已是老花了,那不是拍胸口表决心就能挽回的,加上那烦上加烦的心情,镶钻不出废品才怪呢!
一连几天,老板都是拧拧头,从了叔手里接过他的加工产品,也许,老板给他加工的钻石是下下品,或是仿品,没有向他提出赔偿的要求。但是,对于了叔来说,心里总是深感内疚。
内疚,加上烦上加烦的心情,成了了叔的沉重的精神包袱,并且愈来愈重。一天,了叔在下班前夕,本想向老板提出带多几件产品回家加工,脑里只是想着,还未开口,竟然晕倒了。老板用指甲刺激他的人中穴,当他醒来以后,一位工友送他回了家。
经过了几天的休息,当老伴了解了真相以后,才知道错怪了他。他也感到他这样的年纪,已不能再回到镶钻工场去登攀镶钻工艺的高峰了,他已为要学这门手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交了昂贵的学费,懂得了“现实”两个字。
他在大陆那两位子女,移民排期已近,他必须豁出去工作。他天天在翻报纸,在唐人街的店门徘徊寻觅,寻找适合他的工作。
(2/23-24/2003/在侨报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