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篇

广海南湾渔民子弟学校

广海,顾名思义,是广大海洋之意了。它就在今广东省台山市的南端,最南端的地方叫南湾。是一个丰腴的渔港,就像一块大磁石一样,历经沧桑,不知送走多少年月,把四面八方,远远近近无数在海上飘泊的渔民吸聚在这里捕鱼维生。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这里解放了,渔区进行了“渔改”,渔民翻身了。但是,个个都是睁眼瞎。水上渔民没有文化之苦,世世代代都已经够了,他们迫切要求文化上也要求一个翻身,他们的下一代才有希望。

开办台山第一所渔民子弟学校(注)

当地政府迎合当地的民意,决心开办一所渔民子弟学校,就以渔民最膜拜的妈祖庙,也叫天后庙,暂时为学校的校址。(妈祖庙的背后是古迹“海永无波”所在地。)

开办初期,学生都是在南湾有住家的渔民子弟,有的是从事水产事业的职工子弟和一部分当地居民的子弟,而渔民子弟则免收学费。水上有些渔民,他们有亲朋戚友在岸上的,就把自己的子女寄居在那里以便上学读书。这样,学生人数多了起来,校舍不足了。当地政府和有关水产部门一起筹资。在上世纪的一九五四年先后在妈祖庙旁边的小山坡上建了四座叫做四檐滴水的课室。这几座教室,宽敞明亮,在当时,可称现代化了。师生们为了美化校园,就在每一层的课室前面的山坡上辟出一个小花园,种上各类鲜花,学生们轮值为花圃中的花枝浇水,让花朵和孩子们一起茁壮成长,学校还在校门及校道旁边栽植了大红花、茉莉花树及桃花。每年二到三月间,桃花盛开,灿烂夺目,加上大红花的点缀,和校门排排的盆花陪衬,那美丽鲜艳的色彩,那五光七彩的氛围,那茉莉花的幽幽清香,步入校门,真如履入一个植物公园的花圃里。当地政府开什么大会,都到学校借十多盆花在会场前摆设。一九五九那年,朱德委员长到南方视察,来到广海渔区,还到了渔校去看看,当站在一个正在上课的课堂门口时,孩子们眼尖,一见这个在电影屏幕常出现的熟悉面孔,不知那个小声说出了口:朱德委员长!跟著是不约而同的雷声般的掌声……。

师生动手建饭堂

多位岸上没房子的渔业大队干部,要送子女上学校读书,学校没学生宿食的地方,怎么办?当地政府就把靠近学校30公尺远的房子划归学校管理,配备了“骆架”床。

跟著师生在当地的林场支持下,买了多枝桉树当屋梁和在屋顶上面铺上柏油纸,就这样架起了一间小饭堂,在里面,师生合力搬来六块在沙岗弃置的花岗岩方形石板,用砖头砌起来就成为吃饭的桌子了。

在大队干部的带动下,一些水上渔民也把子女送进了学校来了,这些从小生活在狭小的船上,面对的是无涯的大海,上岸以后,晚间,树影飘忽,都会吓得大惊小怪。为让这些年纪还小的孩子安心下来,学校的老师就轮流在学生宿舍睡觉。县里的教育局还专门配备了一名厨房工友。这样,学校的布局逐渐稳定了下来。

建了一条百级石阶

学校的办公室还设在妈祖庙里,老师上课,要绕道从“海永无波”公园的前面转弯,从弯曲的小道爬上去,才分别到达第二山坡和第三山坡的教室上课,很是不便。“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师生们都希望从下面的操场和山坡上左右两边的四座四檐滴水的教室中间辟一条登山路。多好呀!想这样,希望这样,都还是空的,动手做吧!当时,学校的领导在师生中动员:“在学校缺乏经费的情况下,只好用穷办法,用我们的双手建出一条石阶路来。见到那里有零头碎石,就捡回来。”后来,居住在半渔农的小村庄的一位学生报告,在他们校杯石村里后面的小山上有一堆花岗岩乱石,已经散乱了多年了,原来是石场的经营地,后来倒闭了,没人理会。“那就捡回来吧!”估计了多少石方后,跟著号召师生在周末义务劳动,自觉到那里去搬,每次,校长都亲自带头,自愿参加的师生有的用工具抬,力大的就肩挑,没工具的就用肩来扛,师生的行动让附近驻地的几位解放军战士知道了,也加入了搬运石头的行列。经过五个周末的搬运,石头解决了,再买些水泥石灰,在一位泥水技工指导下,就将这道石阶砌好了,一共九十九级,师生叫作百级石阶。

师生动手搭教室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学生入学人数激增,全校学生达到一千三百多人,教室不敷使用,将四座四檐滴水的宽敞教室一分为二,连山顶的防空哨的屋子也借来当了课堂,妈祖庙里也设置了几个,都还不够,怎么办?师生就在一个教室的一面外墙的空地上,用穷办法架起一座教室,用的梁和椽都是用桉树代替,三面墙是用禾草织起来,表面配层石灰而成的。那时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人民应和国家一起同甘苦的,那时,师生们也乐得这么干。

天大的秘密

师生动手建的教室,只能应付一时,冬天,寒风瑟瑟,在台风季节,师生安全堪虞。为此,校方将情况向县局反映,教育局即拨了五千元当教室的基建费。

为了节省开支,按照建筑部门的设计图纸的要求。师生自己动手锹挖地基。师生轮流挖了几天,一天,有师生向校长报告,说在挖地基里挖了不少砖头,校长听后心里想;尧天舜日,雨金三天。莫非师生自己动手建校,感动上天,也恩赐砖头给我们建学校来了?当校长兴高采烈地到现场观察以后,原来是一个假冢,里面什么也不见。是衣冠冢?但不见了点儿纺织物。而那些围著长方形被挖起来的砖块,呈梯形的形状,质地紧密如磨刀石一样,光滑溜溜的,把这些假冢的砖块拿来建校不合适吧!于是,校长叫师生把这些砖块拿去围在小花园的边上,也是一道景观呀!跟著又挖了一个同样的假冢,也一样把砖块拿去小花园那里点缀去了。

这件事至今已过了近半个世纪了,当已移民在美国的笔者看到大陆一些地方出土不少的珍贵文物时,也联想到这件事,因为那时学校的主要领导就是笔者,于是立即去信给曾在渔校教书的退休老师和一些学生,要他们到原来几个小花园的地方寻找光滑的梯形砖块,这些砖块,本身可能就是无价的文物。从这些砖块还可以寻迹追踪,在渔民子弟学校附近,可能隐藏一个天大的秘密,也许比“海永无波”的古迹还有价值,可惜,那些寻觅的师生说找不到,因“海永无波”的古迹就在校旁,也许被那些到“海永无波”一游的有识之士捎走了,更多的是当地居民拿回建鸡舍猪栏,而糟塌了这些珍贵的文物。何况又历经一个颠倒黑白的十年文革灾难。

海上办学校

尽管学校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学生了,但离普及小学的要求还有一定的距离,因为海上还有不少“家口船”的适龄入学儿童,由于多种原因未能上岸读书,怎么办?

在内蒙古的游牧生活里出现了流动学校的消息,一则传出,渔民子弟学校的领导班子认为,在渔区也可以办流动学校呀!

学校校长除向当地政府报告拟办流动小学的方案以后,还到各渔业大队去宣传,以取得干部群众的支持,又组织全校老师分批出海,一方面培养老师对渔民的感情,另方面考察老师在海上适应风浪的身体状况,然后挑选了一位姓阮的老师和一位姓刘的老师为海上流动学校的老师,为适应当地需要,学校领导亲自出海了解渔船跟帮生产和到各渔场活动情况,还编写了海上教学的教材,如:渔船出海,渔具很多,鱼箩鱼网……。渔场分布,上川,沙堤,乌猪,围夹,鱼塘,荷包等等。出海的老师带著小黑板,以及粉笔,铅笔,簿子及纸张等跟船出海。以后在教学实践中,创造了教学形式的多样性,例如:老师在单一船上就采个别教学;如多条渔船同时泊在一起,就把学生集中在一条大型一点的船上上课,这叫做小课堂教学;如渔船停泊的地点在码头时,就把各条渔船上的孩子集中在码头的空地上上课,也叫做小课堂上课;如遇台风,渔船在海岛靠岸避风,就把学生集中到渔业指导部上课,这叫做大课堂教学。

当台山教育局派出的两名干部也跟船出海考察海上教学时,看到渔船上的孩子在海面上熟练地划著大木桶,纷纷聚到一条中型船只上课的情景时,姓黄的干部说:“像这个感人的场面,能上银幕多好呀!”经过两年多的努力,渔区实现了普及小学的教育,出海的专职老师的不畏风浪,不避艰险的精神受到上级的表扬。同时,也受到其他一些学校的妒恨。

“文革”对学校的摧残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学校的教学秩序还算正常,不久,横扫四旧,大立四新的狂风从大学刮到中学直到小学,从大中小城市刮到小城镇来了,渔民子弟学校的高年级学生,抱著对领袖的忠诚,也冲出校门到街上去,把认为“封、资、修”的东西砸烂,把那些地下排八字和无牌的王六医生的家也冲击了,把他们家里那些小佛像,八仙过海的公仔和古医药书拿回学校当胜利品,堆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以后,无人专管,不了了之而不知去向了。

革命要深入了,革命的热情该向那里发泄呢?有些师生痒了很久的狂热激情,终于发现了革命的发泄之处了,那就是学校到处开满的迷人鲜花,资产阶级的玩物,观花弄草的资产阶级的情调。革命呀。

这阵风刮过以后,校门的桃花不见了(正门阶前左右这两棵桃花树,还是为纪念朱德委员长到学校视察那一天栽种的),校门栏杆上的盆花凋零了,没人敢去浇水,有的花盆也被砸碎了,山坡上各级大小花圃荒芜了,虽然有人偷偷地惋惜,但这是革命,革命不是绘画绣花呀!

过了一阵子,南下的造反派到学校来革命串连,向在学校初出茅庐不久的老师和青年代课教师,灌输造反意识,成立造反兵团,停课闹革命,到北京去串连了两个月,回来就将学校校长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批斗,那专职出海的教师打成保皇派,要留在学校接受革命风浪的考验,海上流动学校从此偃旗息鼓了。

这样胡胡闹闹又过了好一阵子,当地政府从上面调来了一位新的领导,下车伊始,就传达了上面的指示:要一批二斗三改,要揪斗那些隐藏得较深的阶级敌人,他说,狂风扫黄叶,黄叶落,青叶也会落,这位罗姓的头头说,你如果怕青叶落,就会束手束脚,挖不到敌人了。结果,在这个渔区,各单位开展了乱斗乱揪的局面,这位领导还在渔校的操场特别开了一场残酷的现场斗争会,把参加过游击队的粮站站长因抗敌时回过家帮点农活,说成是叛徒、逃兵,用四条绳子绑著手脚像打夯一样糟塌。

会后,在教育界的同行里,由于妒性的驱使,有人竟然向这位罗姓领导打了一个报告,说渔校的校长是一个嫌疑的美蒋特务,有亲人在外国,随船出海是搜集海防情报,渔校是阶级斗争的马蜂窝云云。结果,渔校校长靠边站了,有人早已组织别地别校的学生,将准备好的大标语“热烈拥护党委对×××的靠边站”的大字报,在渔校校门贴起来,一时黑云笼罩失去鲜花的校园,只有几片黏贴不牢的纸片在飘飘忽忽。

几位代课的年青教师,接受了别校妒忌的阴谋者的诱惑,要在这一场风口浪尖的斗争中接受考验,争取转为正式教师云云,这几位代课教师答应当渔校里面的内应,带领他们的一、二、三年级的班级小学生当基本群众。然后由毗邻学校的领导带领他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拥去捅渔民子弟学校这个马蜂窝。这些学校的领导和教师恨不得一致转移对外斗争的视线,就不会在自己的校内斗来斗去,而人人自危。

渔民子弟学校原来的班子和一些老师,就这样不明不白被这些外校师生和本校的小娃子一起搅得团团转,被斗争或游街斗争。甚至由县落实政策的领导组公布已落实政策的专案也被推翻拿来斗争。一向遵纪守法的侨属老师,也被妒忌的人,拿来批斗出气,在这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浩劫中,校长被妖魔化,学校成了妖魔洞。那个罗姓的政府领导人在渔区穿著裤子撒下一泡屎以后就被上一级调走了。“四人帮”倒台以后,渔民子弟学校的严冬过去了,迎来了明媚的春天。干部政策全面落实,冤案平反,渔校的校长解放了,站了出来,以后,又和领导班子到珠海等外港的校友研究筹款,在县局支持下,很快地又让学校添建和改建了四座新校舍。

展望未来

渔民子弟学校已开办六十多年了,也改变了渔区文化落后的面貌。为国家及当地培养一批有文化知识的人才,和大批有文化的劳动者,渔民子弟出来的有不少当了国家的公务员,有的当了水产局长,有的当了教师、医生等,有的当了大商人来美国纽约做生意,也有的移民到了美国。

开放改革以后,渔区发生很大的变化,原来在岸上无家而飘泊在水上的“家口船”的渔民,都住进了渔民新村,他们和岸上的人民一起融合了。经历过风浪洗礼的渔民子弟学校的师生,已经变得更为坚强,校舍早已搬出妈祖庙,现在的校园也全面刷新,校内已开设了电脑室、科技室等现代化设备。师生们正在为实现中国梦而努力,努力……。

(注:广海南湾的渔民子弟学校为台山第一渔校,后来横山渔港建了第二渔校,又再上川沙堤建了第三渔校。)

右图:作者年青时任渔校校长照片 下图:海永无波

作者年青时任渔校校长照片

海永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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