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集

“大隆洞”勾起的回忆

上世纪五十年代笔者曾在大隆洞的九迳小学当过老师。除了九迳小学,大隆洞那里还有三洞、寻皇两所小学,寻皇这个地方,据传是因明成祖派人寻找其侄子建文帝而得名,真耶,还是讹传,就不得而知了。而九迳这个名字,顾名思义,是山路蜿绕,九曲十三弯,果然名不虚传。

还有一所墩寨小学,就开设在从平原的端芬进入大隆洞的门户的墩寨那里,名字又是墩又是寨,可知这里已是开门见山的山区了。每逢集市的日子,山区的人就将各种农产品汇集於此进行交易,然后又在墩寨圩里的小商店购买生产工具和各种生活用品。

大隆洞里的人到墩寨要走几个小时,早上就朝着太阳赶路,边哼着山歌,哼哼唱唱,有的推着小推车,个别的赶著小黄牛,更多的是肩挑赶集。下午时分,大隆洞赶集的人带着买到的生产工具及生活用品回洞,又朝著太阳的方向回家,太阳,既是他们的方向盘,又是最自然不过的时钟了。

那时,大隆洞的人的生活简朴,他们依山垦地,级级的水稻梯田,和种一些杂粮。洞里人多是从信宜等地迁入,他们亲串亲、邻串邻地迁来这里,他们说,一看到洞里有那么广阔可以开垦的山地,他们就很喜欢这个新天地了,就像你们台山人移民去金山(美国)一样。

洞里人勤劳朴素,生活艰苦,然而却自得其乐。绝大多数男人都会泥水、木工的傍身手艺。爪排潭后面的牛围山,树木繁茂,有的是无尽的木材资源,他们依山傍水,自己建成幢幢茅草为屋盖的泥砖房子,经济许可的,就在外墙批了一层石灰,能建这样的房子,那家的人在当地已是上等的生活水平了。

洞里人主要种植水稻为活。但土地瘦瘠,他们平时就把铲起的草皮堆起来沤肥,而茅厕里的粪尿,算是高级的肥料了,他们在插田时,手握著秧苗,先在粪桶里蘸一蘸,然后把秧苗棵棵插下去,笔者在农忙时曾参加支援抢插,笔者农家出身,幼时常挑粪浇菜浇禾,倒没见过用手直接在粪里拌秧插田,当地习惯如此,也就入境随俗,事后把手多洗几遍就是了。

这里稻田虽多,但产量不高,而他们还要用稻谷去换取各种生活用品和生产工具,所以每天都只吃两顿稀粥。他们普遍种的菜是耐旱的苦麦菜,像一棵小树一样可向上生长,摘取大块大块的叶片,在水里搓搅,去其苦味,即可食用。洞里人整天忙碌,种植这种蔬菜,乃是因地制宜也。又例如那里的竹子多的是,除用来制火把和织竹器外,还把竹筒削薄、刮滑,一扎扎的插在茅厕里面的顶棚上,学生告诉笔者,那是供人方便后刮屁股之用。要知道,当时在那里用旧书纸揩屁股还是奢侈的呀!

他们自力更生,自己动手,解放妇女的劳动力。例如,他们在溪流湍急的地方用流水的动力筑成一个小型的碾米机,让妇女们不用像平原地区的农妇那样推磨舂米。

大隆洞山涧的流水,透彻见底,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只能是相对地说而已。大隆洞的人不用出洞就可以吃到鱼,就在清澈的山溪河流里就可捉到,日间,鱼儿躲在溪里的草丛中,或藏在水洞里,夜晚就出来漫游寻食,洞里人夜里就带火把,在水溪河流中凭着火把的照明用鱼叉捉鱼;有的人还在溪水不很深的地方,用石头筑一拦坝,把溪水截流,提高了上流的水位,让下游的水位有两尺左右的落差,他们就在落差的适当地方安装了一块用竹子编成的竹筏,竹筏的下面离水面三到四寸,这样,鱼儿随山溪的流水从石坝上面飘游而下,刚好落在竹筏上,既不能上,也不能下,只能在竹筏上挣扎,等待当洞里人的佐飧。

洞里人还有甜美的水果品尝,那里满山遍野,都长著桃金娘(俗称山稔),每年大约在四、五月间,那无数的小山,平时就像光秃的小老头儿,霎那间变成被粉红色的小桃花装束成无数娇滴滴的迷人少女。到了农历六月,稔仔开始熟了,民间有句话:六月六,稔仔熟,七月七,左手摘稔右手跌,八月八,右手摘稔左手撒。可知在七和八月间,是桃金娘的果实成熟期,连收获采摘都忙不过来呢!当然,还有甘凉可口的流柑等野果,这些,都是大自然给洞里人的恩赐。

洞里人生活艰苦,但对子女的文化教育却很重视,他们择山而居,住地分散,学生回校,路途遥远,冬天,天寒地冻,学生们双手捧著衣兜里的小炭炉坚持依时回校。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大隆洞里就出了一个大学生,是学俄文的,一回来,不少中学争相聘请他当俄文老师,那时,俄文吃香呀!

大隆洞最著名的要算爪排潭了,只见在潭顶那大片怪石嶙峋的山坡上,山水从排石中迸出,如被炸开的水坝,滔滔泻涌而出,像一块耀眼的水晶珠帘从半天飞卷而下,直冲潭底,击起轰隆隆的巨大响声,然后形成激流,极像千军万马急匆匆地奔向下流,那激起的水花,被阳光照射,闪闪烁烁,如同天上繁星,洒向周边的灌木丛中,洒落潭边广阔的岩石上。

那时,笔者在夏天的周日,总在潭里下面的缓流处洗个澡,然后坐在潭边的岩石上看著爪排潭的瀑布胡思起来:孙悟空的水帘洞大抵如是吧,如果冲过这里的水帘,水帘里面有没有一个神奇洞穴,有没有水仙山神住在那里?那里有没有一个奥妙的世界?

再看那潭的周遭的大块大块的花岗岩巨石,很多巨石都被凿了一个直径有两米的石洞,而石洞已被小石头填了,据传这里是一个银矿,很早很早以前开采过。这里的水美极了,金生丽水嘛!以当今的勘探采矿技术,或许爪排潭这里是一个丰富的矿藏呢!

九迳小学距爪排潭大约两里左右,故每天晚上於卧榻中,那来自潭里传来的乐声,先是浩浩荡荡,汹涌澎湃的千军万马之声,细听之下,似有淙淙鼓琴之音间杂其中,古有师涓、师旷辨出濮水清商、清徵、清角之音,有传说洛水有洛神故有洛神之赋,莫非这里也有潭神乐师?——笔者每晚都是如此浮想连翩,如梦似幻,曾自言自语:大隆洞远离市嚣,山优水美,洞人生活质朴而恬然自得,这里真仿如世外桃花源呀!

有一天,接到了通知,说台山县电影放映队到来大隆洞放映,慰问山区人民云云。

洞里人高兴雀跃,奔走相告。放映的地点在九迳小学门前的操场上,三洞、寻皇等地距离近的人都涌来了,这一来,可忙坏了学校的老师了,立即组织了高年级的同学组成一个服务组,布置会场,烧开水,煮饭等,放映以后,又为放映队几个人在一个课室里布置一个宿舍。放映队的人临睡前用课桌叠起顶住了门窗,他们说怕老虎呀!而九迳小学的老师在夏天睡觉时还将门打开呢!

放映队的慰问放映是收费的,每人5分钱人民币,笔者和服务组的师生也一样交钱,尽管他们没时间看完,只看一半丢一半的,放映队仍是一丝不苟,照收不误。师生们还要感谢他们不辞劳苦深入山区里来,还请了一班大力士的农民用扁担和牛车运送他们到墩寨呢!这些人那时已很有县太爷的气味了。

从端芬进入大隆洞,除了墩寨外,还有一处路口可以进入,那就是必须经过老榕迳的地方,笔者有一次在端芬参加会议以后,已是下午五时多,为了加快赶回九迳,准备明天上课,就逢人问路,一个人直奔老榕迳,从迳脚到迳顶,都有山石砌成级级石阶,据说是一个老和尚积德砌成,也不知有多少石级,当我爬到迳顶时,已是气喘吁吁,全身乏力,如果有歹人出现,就只能当砧上的肉了,幸好那时治安良好。迳顶树木茂密,笔者从裤袋拿出铜哨子,如有野兽出现,就凭这一武器了。当过了山迳,山路趋缓,眼前又是光秃秃的无数小山头了,循著住在茅屋的洞人的指引,匆匆赶路,当赶回学校,看看钟点,这条捷径的确少走半个钟头。那时是初生之犊,现在想起来却还心有余悸。

一九五八年,台山在大隆洞建了水库,把洞里人迁徙到各公社落户,不少人迷恋这个“桃花源”,不愿迁出,就在水库周边的高山上定居。笔者曾任教过的九迳小学,校舍全是用青砖砌成,办公室及课室的布局,如一飞机形状,相传是抗日战争时,县政府在这里建了临时县府,后来就做了校舍。水库建成后,校舍成了水库底的龙宫了。

大隆洞水库的建成,是当地水利建设的一个飞跃,除了水力发电,毗邻公社的农田获得灌溉,也解决了一些地方的食水问题,如斗山的上阁,过去有句话:上阁上阁,十年九旱。有的村落就在田里砌一大池塘供食水用,水质既浑浊又带咸。水库的建成,让那里的人提高了生活质素。更重要的是,在三夹海下游的广海烽火角建了水闸,这么一来,就将毗邻几个公社的单造围田改成双造水田,稻田的种植面积大大的增加了。

然而,事物总有它的两面性,稻田种植面积增加,稻谷产量提高了,而那些原来围口及围田盛产的优质的鱼、虾、蟹,却成了上了年纪的人的怀旧追忆了。

大隆洞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变化,启文先生的大作已详述,笔者毋庸再多赘言。正所谓:沧海桑田,世事多变也。

(看了世界日报“上下古今”版十一月七日至十日连载了启文先生的“大隆洞台山人民最难忘”的文章,勾起了笔者的往事串串,对於大隆洞,也来凑趣几句,以飨读友。)

(12/3-7/2007 在世界日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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