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篇

平凡中的伟大

半世纪前的同窗挚友,想不到被变幻的世事风云刮到纽约,又一起共叙衷肠。他们在国内“反右”斗争后因教师队伍奇缺,由组织提前分配,踏入了被美名为“臭老九”的行列,以后又陆陆续续地经历了多次政治运动,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把这些锐气旺盛的小影子们的棱角磨钝了,钝得连番茄皮也削不开了。因为他们都有外侨的关系,长期被人暗中戴上“嫌特”的帽子,稍有一些政治运动,就会折磨得遍体鳞伤。这几位幸存于世的“臭老九”在“四人帮”倒台后,改革开放了,也改写了他们的命运,拖着已知天命的身躯,依依不舍地离开祖国的怀抱,抛开铁饭碗的岗位,奔向了未来生活毫无把握的新大陆。

这几位游子,初到新的天地,犹如一个“盲、聋、哑”者踏入一艘庞大的沙漠之舟。经过廿多年的挣扎、奋斗求存,尝尽人生的苦辣酸甜,天无绝人之路,在这个民主而富裕的国度,开辟了各人的大小天地,这几位同窗挚友中,郑璜,可算是平凡人中最伟大的一员。

初到纽约的郑璜,是睁着眼睛不识文字、长着耳朵不能听语言,张开大咀不会讲话的“盲、聋、哑”。在国内读书求学时,连26个英文字母都没有学过,现在要踏进这个浩瀚的英文海洋世界,要立足上流文明的社会,要冲破语言障碍,就得学英语。

幸好,为郑璜申办移民来美的姨夫已租好房子,他一到纽约就有个栖身的家,跟着姨夫又带他到哥伦比亚大学的英文夜校读英文,可惜那里的老师全程操着英语,老师即使弹的是宇宙中最曼妙的琴声,郑璜听起来还是像身在五里云雾之中,学不下去。只好在华埠买了一本配着录音带的“生活美语”,跟着录音听读,看书里的中英文对照,用这种方法总算能摸着石头过河。

郑璜珍惜着分秒的时间,连吃饭时也用筷子在饭桌上默写生词,睡觉前也用指头在被子上复习,他以在国内时给人家扫盲的方法给自己扫盲,联系身边日常的物体,制造识字环境,见物认字,学习单词,如椅、桌、杯、碟(Chair、Table、Cup、Disc)、眼、耳、鼻、口(eye、ear、nose、mouth)等等,做到随时随地积累单词,这种学习知识的魔劲,像是他有生以来的本能。在国内时,从小到大,他就涉猎颇广,爱看书,攻文学、学速记、习会计,尤以电学为最。

他没进过正规学校或什么训练班,全靠自己摸索、自学。五十年代早期初中毕业、十六多岁的他,便独闯江湖,担当二十多艘渔船合作社的会计兼出纳、漂流海上。他既是一个教育工作者,又是一个无师自通的电工,课后为学校义务电焊新造门窗。他还精通电路图纸、晶体电路,安装与维修。

在国内,五十年代末,我们县里收音机乃是珍贵稀品时,他已能安装从矿石到晶体、从再生到超频的电子收音机。由于常义务为人维修收音机,招惹那些嫉妒者暗中给他戴上“安装和收听反动电台”形迹可疑的“反共分子”、“嫌疑特务”等的帽子,一有什么政治运动,就让他不好过。现在他来到了美国,仍然以在国内猎获知识技能的傻劲来攻读英文。

要掌握英文直到运用,不能一蹴而就,眼看亲人已为他劳心劳力办手续来到了纽约,难道还要每月伸手要钱交租,要钱食饭吗?郑璜不是这号人,他要找工作,要边工作边学习。

找什么工作呢?一般不懂英文的华人来美找工作,一是找衣厂,那时在纽约的衣厂有五百多间,是不懂英文的华人在沙漠中的绿洲;二是找餐馆,进餐馆的工作主要是数大银(洗盘碗)。何去何从?他正在为找工作犹豫时,一九八五年一月,他的姨丈为他在民铁吾学院的餐厅找了一份洗盘碗的工作,于是他在姨丈帮助下填妥申请表,整夜无眠不休,反复学诵“姓名、您好、我很喜欢这工作、我将努力学英文、多谢”等英文句子去见工。

隔天就上班了,一上班,工友们大家各司其职,一丝不苟,到午餐休息时,各人又自寻其乐。郑璜对着这些老外工友,只是咧着咀微笑,人家邀他一起作乐,他只是笑着摆摆手、摇摇头,大家都趁午休一小时的时间外出,只剩下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觉得既无聊也有点尴尬,索性就拿起扫帚打扫卫生、以度时光。每天都是如此,这种默默不计报酬为公家做事的行动,感动餐厅的经理,在每周的员工例会上,受到经理赞扬。他感到安慰,觉得工作稳定了。

这只是郑璜的自我安慰,餐厅在五月下旬学院放暑假时也停业了。要到九月才开学,这段长时间的假期里,郑璜就没有大银来数了,也就没有收入。

时间就是金钱呀!他急忙从报纸的广告上寻找工作,他自忖电工的工作完全能应付,虽然没文凭,但坚信实践的效果就是最好的文凭。于是他放胆地拨电话到招工的单位应聘,有的单位答复是:已请了人了;有的单位询问他从哪里来的?他老实地答曰:中国广东。对方就咔嚓收了线;他想,莫非人家歧视内地人,他多么希望一下就能找到工作呀!后来再拨线应聘时就违心地说自己是从香港移民来的,谁知,对方却说香港的线路和这里的不同,又不客气地收了线。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又要交房租了。为了找工作,郑璜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当他看到一个电子厂招技工时,他明知道电子线路细微复杂,自己的眼睛不大好,可能吃不开。为了生活,为了养家,他还是跑去应聘了,经过面试,厂方接受了,次日便上班。

厂方要求每个修理工一天要修理二十五部机为限额的起点,郑璜在电子厂当了两个月的修理工,虽然决心想撑下去,但眼睛不允许呀!干了几个小时,眼睛就痛了,视力也变得模糊起来,连微小的零件也看不清;看来,不能在电子厂继续撑下去了。

他不信命运,但又感到命运在作弄、折磨他。他甚至怀疑自己移民来美是不是错误的选择,他在国内端的是铁饭碗,粉碎“四人帮”以后,也不用担心把他们这些“臭老九”斗来斗去了。他曾对一位挚友说,我想在纽约撑几年,如赚到三万元就回祖国大陆。就在他似乎在水尽山穷的路上迂回时,他敬爱的姨夫又为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了。

一九八五年八月的第一天,姨夫带他去住地附近的一所大学里应聘当油漆装修杂工,八月五日就上班。这个装修组一共五个人,他们对郑璜这个新兵,充满了友好和热情,像一个大家庭里接纳一位新添的成员,虽然语言隔阂,但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友善”两个字来容纳他,工作上的合作无间,生活上的问寒问暖,好一个像饴糖那样的集体呀!过去,在内地的一些学校,多是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对那些新来的善良弱者,不踩下泥底再拿来玩弄才怪,像李斯、李林甫、康生之流的人物太多了。

为了早日和同事们沟通,他的衣袋里带着英汉字典,随时拿来释词会意,同事们也很热心施教,甚至下班后也辅导他学一会儿。学院的语言系专为留学生开办的英语班,也把他安排一起学习,由于用英语教英语,根本不知其所以然。

一天,在装修数学教研组长的办公室里,组长问他在中国的职业。当知道他在中国曾辅导教师进修数学与教学法,非常兴奋。为帮郑璜突破语言关,以助其研究中国的数学教学。学院在来自北京师大留学生中雇请一个学生伴学当翻译,图书馆的一位修女,也当他的业余的英语辅导老师。这一切,让郑璜受宠若惊,多温暖的集体呀!岂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为了不辜负学院和同事们的期望,尽快闯过语言关,他下班后,又搭乘四十多分钟的地铁车程,赶到一所中英教学的成人夜校读书,每天下课后,匆匆赶回家,已近凌晨一时了,如此坚持了四个多月。可惜将入暮年的他,上有父母,下有儿女要抚养,能专心就读吗?加上记忆衰退,谈何容易。

初到美国,就像黄蜂新造窝,日常生活的一切都要添置。春暖花开季节,每天下班后,作些为老外种花除草,周末给人家修理家用电气、油色装修等杂工,赚取一些外快。同事们为了帮助他打好经济基础,在外面接到家用电气、水电油漆装修的工作时,都让给他在周末去做。在他主动努力,及同事集体的帮助下,郑璜开始在纽约站稳了脚。

一九八八年秋的一天,这个装修组在一个房间里工作,突然,灯光熄了,只好通知电工组派人修理,一位电工来了,把灯拆卸下来,换上新的光管后亮了,把灯装回去却又熄了。电工又拆下来,光管又亮了,就这样灯一拆一装、光管也一亮一熄,反反复复,足足忙了两个钟头,电工急得满头大汗,左试右测,仍不得要领。

郑璜这时憋不住了。他们不能坐着也算开工,他站起来用手指指镇流器,叫他换掉。电工看着这个华人的装修工,显出嗤之以鼻的神态,竟自回电工组去了。跟着电工组工头陪电工一起到现场了解情况,知道郑璜这位华人装修工曾提出修理方案,于是就叫那位电工拿来了镇流器,当场让郑璜动手修理。好一个郑璜,他凭过去对电工的实践经验,早就判断是镇流器与地线短路损坏所形成的故障。他接过工具,不到七分钟,光管就大放光明,只见工头微笑地带着满脸羞惭的电工回去了。

第三天,学院副校长派主管到郑璜的工作房里和他谈话,问他对电的修复工作是否熟练?想不想到电工组工作?跟着部门主管波士又亲自和他说话,如果把他调到电工组,愿不愿意调动?这是郑璜梦寐以求的工作呀!当然是OK啦!

电工组也是由五人组成,在那里上班几天以后,工头给他和另外两位电工各自试装高压水银灯,水银灯的变压器是自耦式的,输出瞬间电压高达三万伏,接线复杂,还要加上定时、光照和断电自动转换等全自动控制,没有专业知识是不会安装的。那两位电工像老鼠咬龟,犹豫了一会,都不敢动手安装而退场了。

郑璜凭着平时自学和实践积累来的经验,心中拟好安装的方案,再借助英汉词典的工具书,对照检查无误,就放胆地安装起来,结果成功了,郑璜心中多么兴奋呀!学院里这批积压已久的电器,也就从此派上了用场。

这次复杂而难度较大的电器安装测试,让郑璜初试啼声,换来电工组工头和学院领导对这位来自杂工的华人刮目相看,从此,粗重的打杂工作、上高爬低的,都不让他去干,只让他指点筹画,到了万事俱备后,才让他最后接线,打个比方,就是让人把龙全画好了,最后由他去点睛。

现今的年代,一刻也离不开电,院校里的照明设备,炉房里的一切自动控制管理,如温控、定时、转机和课室的恒温等装备,都有赖电工组的安装及维修,并保证运作正常。在此之前,学院的冷气还是由外面请人安装和维修,现在,由于郑璜的到来,已不必开支这些费用了。连从来都是送到外面装置和维修的电化教学仪器的投影与录影、音像等,都送到电工组来了。由于学院的“伯乐”发掘起用了郑璜这样一匹千里马,多年来也为学院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

因电工接触面广,不久,院校里从校长到教师和学生,各部门的高层及职工到临工,都认识这位华人专业电工,并称为Engineer。也不知仰慕还是嫉妒,一位新来自称某大学毕业的电工,用蔑视的态度和语调问他:“你从什么大学出来的?”郑璜这样回答:“在我的大学里,在中国我是教电工专业的。”这位刚从大学毕业的年青电工即时语塞。后来,学院在有专业之长的工程师副校长带领下,电工组日夜加班,更新了全校的室内外照明与全系统自动设置,让学院全面展现新貌。

踏入新世纪,郑璜也退休了,或含饴弄孙,或与四十多年以前的几位同窗挚友在纽约握杯品茗,或弄几句诗文为乐。更有趣的是,年入古稀,对电脑毫无认识,乃是一个电脑盲的他,却雄心再起,跑书店寻找电脑书籍,交结电脑人员,请教答难,手不释卷,狂游于书堆中寻答案,走电器商场,狂醉新产品的欣赏与使用,成了一个电脑迷。他从不购买成品电脑,只喜欢选件自己组装。他说自行组装可以花小钱玩最新的电脑,现在电脑硬体的组装与维护,一般常用软体的安装设定与应用,都可操作自如。退休后的他,常为亲朋戚友修理或解答有关“电”,特别是电脑的问题。

回头看他走过的人生轨迹,不无令人感慨。由于各种原因,他仅是一个只习两年的中等师范生,如果他能早点得到专业的大学栽培,加上他孜孜不倦对科学技术的追求,其成就又何止是一个自学成材、一般“电”的土专家而已,伟大与平凡,就只在咫尺之间。

一个人的成功,要靠几个因素:首先是个人主观努力奠基人才;其次是环境造就和栽培人才;再次是伯乐发现人才,这一点很重要,如果郑璜在学院里没人发现他的专业智慧,或是发现了而不去任用他,那么郑璜永远只是个装修工,和他那几个来美的挚友一样平凡而已。现在,他们几个挚友,仍不分彼此,体现了平凡中的伟大和伟大中的平凡。

人类的世界,千里马易得,伯乐难求。过去在内地的日子里,郑璜不是曾遭嫉妒者排斥迫害过吗?嫉妒者发现千里马,却害怕千里马超越自己而进行陷害,这些嫉妒者像是李斯、李林甫之辈,是人性的嫉妒者,是社会发展的绊脚石。

人类如果没有嫉妒,大家都来当伯乐,人类社会中的伟人将会多多,人类社会也将会更趋美满。

(2/2008/发表于世界华人周刊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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